运菜的三轮车还在过道上挤着,车灯晃过水泥地上湿漉漉的菜叶。老周把一筐西红柿搬上秤台,电子秤的屏幕亮起来,数字跳了两下就稳住了。他没有像五年前那样扯着嗓子喊价,而是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批发群,里面已经有人发了今早的行情截图。价格不是谁说了算,是几个市场的数据凑在一起算出来的。老周说不上喜欢这东西,但他知道,如果自己报的价离那个数字太远,下一车菜就没人来问了。
这些数据从哪来的,老周不清楚。他只看见市场门口多了几个摄像头,每天进出的大车小车都被记下来。称重的机器连着网,每笔交易都进了某个服务器。前年市场管理处给每个摊位装了统一的收款码,扫一下,钱直接进卡,不用再揣着现金找零。有人嫌麻烦,说手续费吃掉了几毛钱利润,可到了年底一算账,丢钱的事没了,对不上账的日子也少了。这些变化不是谁开会宣布的,是慢慢渗进来的。
再往里走,卖菌菇的小吴正把一箱平菇往外搬。他的手机架在泡沫箱上,屏幕里是个直播间,凌晨四点还有两百多人在看。小吴不太说话,就是把菌菇翻来翻去给人看,偶尔回一句“这批货是昨晚刚到的”。他告诉我,以前这些货要等天亮了才有人来挑,现在半夜就有人下单,天亮前骑手来取走,直接送到城里的火锅店。直播间的订单和批发市场的交易同时在跑,两边的价格还不一样。
我问小吴,这些平台抽成高不高。他说看品类,菌菇抽得少,叶菜抽得多。他试过几个平台,最后留下两个,因为一个走量快,一个给的钱多。他不懂什么叫算法推荐,只知道如果连着几天不播,后面再开播就没什么人看了。他也不知道那些看直播的人是怎么找到他的,反正有人来买就行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和旁边摊位上挂着的白炽灯混在一起。
市场角落有个小屋,门半开着,里面坐着个年轻人盯着三块屏幕。屏幕上全是数字和曲线,还有几个表格在自动刷新。他是市场的数据员,每天把当天的交易量、均价、进出车辆数整理出来,发给上面。他指着一个曲线说,上周暴雨那天,叶菜价格涨了三成,系统提前四个小时就预警了,因为产地那边的天气数据已经传过来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好像本来就该这样。
天快亮了,老周把空筐摞好,准备回家睡觉。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,是明天到货的预报,产地那边下了雨,西红柿可能会少两成。他看了一眼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市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,买菜的、送货的、拍视频的,都挤在过道里。那些看不见的数据还在跑,从产地到批发市场,从手机屏幕到电子秤,从凌晨到天亮。老周不知道这些线连到哪里,他只知道明天的价还得看那个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