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这东西,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,顺便也把人的疲惫搬来搬去。候车室里的睡脸就是证据。坐飞机的人不会这样睡,高铁站里的人也不这样睡。只有长途汽车站,座椅硬,灯光白,时间像被拉长了。你等的那班车可能晚点两小时,也可能提前十分钟就喊你上车。没人说得准。于是大家索性闭上眼,把身体交给那张硬椅子,反正车来了自然会有人喊。
大巴车本身是个奇怪的空间。它比火车小,比轿车大。你在上面不能随意走动,不能开窗,不能决定什么时候停。司机旁边那个位置最颠,最后一排最吵。中间靠窗的位置最抢手,但往往被最早买票的人占了。有人一上车就脱鞋,有人把窗帘拉得死死的,有人一路嗑瓜子,壳就落在脚垫上。这些事在别处做会显得粗鲁,在长途大巴上却没人计较。车开久了,人跟人之间那点客气就磨没了。
夜班车又是另一回事。车厢里灯一关,只剩仪表盘那点绿光。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,闷闷的,像远处的闷雷。你半睡半醒,能感觉到车在换挡,在上坡,在转弯。有时候对面来车的灯光扫过车顶,一闪就没了。你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县,哪个镇。反正天亮之前,车总会停在一个陌生的站里,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。那些下车的人揉着眼,拎着行李走进黑暗,连句再见也不说。
汽车站附近总有些小摊。卖煮鸡蛋的,卖矿泉水、纸巾的,还有用保温桶装着稀饭的。他们知道谁刚下车,谁在等车。刚下车的人走路还带着车上的晃,脚步发飘。等车的人则蹲在台阶上,一口一口地喝稀饭,眼睛盯着进站口。这些小摊不卖别的东西,只卖路上用得着的。你很少看见有人在汽车站旁边买衣服或者买书。大家买的都是能带走的、能填肚子的、能擦手的。汽车站养活了这些摊子,也养活了那些开黑车的司机。
天快黑的时候,候车室里的灯更亮了。那个打盹的男人终于醒了,他抹了一把脸,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。电子钟显示他那班车开始检票了。他走得很快,蛇皮袋在腿边晃来晃去。外面的大巴已经发动,车灯照着前面的水泥地。他上了车,找到自己的座位,把蛇皮袋往行李架上一塞。车门关上,车慢慢驶出站。候车室里又空出几个座位,很快被新来的人填上。新来的人坐下,把包抱在怀里,也开始打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