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,老周把脸凑得很近。里面并排摆着六张暖箱,最靠门那张躺着他的孙子,出生时四斤七两,现在长到五斤二两了。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,他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从城东赶过来。护士说孩子情况稳定,但还要观察两周。老周点点头,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住院押金单,昨天又续了一万。
老周在建筑工地干了大半辈子,从搬砖小工做到带班,攒下的钱前年给儿子付了婚房首付。亲家那边条件一般,彩礼走个过场就退了回来。儿媳妇怀孕后辞了超市收银的工作,儿子在汽修厂每月到手六千出头。小两口算过账,房贷三千五,车贷一千八,剩下那点刚够吃饭。老周把烟戒了,一年能省下四千多,这笔钱如今变成了孙子每天的静脉营养液。
同病房的家属在走廊里聊起费用。有个从县里来的,孩子早产二十八周,住了四十多天,新农合报销完自己掏了七万多。那家男人在东莞开货车,把车卖了凑的钱。老周听着没插话,心里盘算自己这张老脸还能在工地撑几年。现在工头嫌他年纪大,只让他干些零碎活,一天一百八,比前年少挣两万。他不敢跟儿子说,只说工地效益还行。
楼下收费处排着长队。有人拿一沓单据在窗口前反复核对,后面的人伸长脖子看叫号屏。老周头一回来交钱时排了四十分钟,窗口里的姑娘头也不抬,刷卡、打单、递出来,全程没一句多余的话。他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往回走,路过医院小卖部,看见奶粉标价三百八一罐,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。儿媳妇奶水不够,孙子出院后这笔开销跑不掉。
儿子昨晚在电话里说想换个工资高点的厂,有家新开的4S店招机修师傅,底薪多一千五,但要先交八千块培训费。老周没立刻应声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从老家出来,兜里只有两百块,第一份工是给泥瓦匠递砖,一天五块钱。那时候钱值钱,力气也值钱。现在力气不值钱了,钱也不经花了。他告诉儿子再等等,等孩子出了院再说。
探视结束的铃声响了。老周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,孙子的小腿蹬开了包被,护士正走过去重新裹好。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手机震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,本月养老金到账两千一百三十块。他算了算,加上手头还剩的积蓄,够撑到孙子满月。楼下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当日门诊量和住院均次费用,红字跳得很快。老周没看,他推开旋转门,外面太阳很大,电动车座晒得烫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