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在便利店买水，收银台旁的加热柜嗡嗡响着，玻璃门内侧凝了一层水雾。里面躺着几根烤肠和几块鸡排，灯光把油照得发亮。店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，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，只有远处一台自动售货机还亮着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另一个城市，也是这样的深夜，也是这样的加热柜，只是那一次我站在街边，手里攥着一张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。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不起眼的角落开始的。

出门前总以为旅游是去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真到了地方，记住的却常常是些零碎画面。比如清早巷口炸油条的摊子，竹筷夹起面团时油锅滋啦一声；比如青旅走廊里晾着的湿毛巾，风从窗户灌进来，毛巾角一下一下拍着墙。那些被攻略标了星号的地方当然也去了，但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完照，转身就忘了刚才看见的是什么。反倒是走错路时经过的一片居民区，楼下有人在修自行车，链条油蹭了满手，旁边小孩蹲着看蚂蚁搬家。这种时候你会觉得，自己好像也住在这里。

一个人旅游和结伴旅游是两回事。独自出门的时候，吃饭不用商量，走路不用等人，想在一个地方坐多久就坐多久。有次在南方小城的江边，我坐在石阶上看人钓鱼，从下午一直看到天暗。钓鱼的老头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又转回去。后来他收竿走了，我也起身走了。那种沉默很舒服，不需要向谁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。结伴就不同了，总要考虑对方想吃什么、想去哪、累不累。不过结伴也有结伴的好处，比如在夜市里可以多点几样分着吃，比如迷路的时候有个人可以互相埋怨两句。

旅游时间长了，对风景的胃口会变。头几天看见山就拍，看见海就哇，到后来看见什么只是点点头。在西北坐长途大巴，窗外是连绵的戈壁，起初还盯着看，后来就靠着车窗睡着了。醒来时太阳换了角度，戈壁还是那片戈壁，只是颜色深了些。邻座的大姐递过来一个橘子，我接过来剥了，橘子皮放在塑料袋里。她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她哦了一声说没去过。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，各自看着窗外。那片戈壁直到天黑也没走完。

每到一个新地方，最先熟悉的是便利店和公交站。便利店能买水买纸巾，公交站能看这个城市的线路怎么走。有次在北方城市，晚上十点多从公交下来，找不到回旅馆的路。手机没电了，路牌也看不明白。后来跟着一个遛狗的大爷走了一段，他拐进小区前给我指了个方向。我顺着那个方向走，果然看到了旅馆招牌。那晚风很凉，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片叠着一片。我走得很慢，心里一点也不急。

回到开头那个便利店的夜晚。我买了水，又看了一眼加热柜，烤肠还在转，鸡排的油还在响。推门出去，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，可能是附近面包店飘来的，也可能是垃圾车刚经过留下的。我沿着街道往回走，鞋底蹭着人行道的地砖。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，行李已经收好，车票在口袋里。旅游就是这样，在一个又一个地方短暂停留，熟悉几条街，记住几个面孔，然后离开。加热柜的灯还亮着，照着那几根烤肠，像在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