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加热柜里的最后一串照烧鸡肉丸

凌晨两点，我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，盯着加热柜里那串照烧鸡肉丸。玻璃上凝着水雾，收银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刚下夜班的大叔买了一罐啤酒和一盒关东煮，塑料盖子掀开时，热气和昆布汤的味道一起涌出来。我忽然想起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旅途中吃一顿正经饭了。上个月去京都，第一晚也是这样的深夜，在四条河原町的便利店里买了饭团和味噌汤，站在店门口吃完，看一群喝醉的上班族摇摇晃晃地拦出租车。

那趟旅行我带了太多计划。手机备忘录里列着十七家要去的咖啡馆、三座寺庙和一条徒步路线。结果第一天下午就下起雨，我在南禅寺旁边的公交站躲了四十分钟，最后跳上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巴士。车沿着鸭川往北走，窗外是灰绿色的山和零星的樱花树。终点站是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镇，只有一家卖荞麦面的店开着。面条端上来的时候，老板指了指墙上的手写地图，意思是附近有个瀑布可以看。我顺着湿滑的石阶走了半小时，瀑布比想象中小，但水声很大。

后来我学会了把行程表撕掉一半。在越南会安，我租了一辆自行车，本来打算骑去海边。路过一片稻田时，看见几个农民在插秧，就停下来坐在田埂上看了很久。一个戴斗笠的女人递给我一个青芒果，蘸着辣椒盐吃。那天最终没去成海边，但记得芒果的酸涩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。晚上回到客栈，同屋的德国姑娘问我去了哪些景点，我说就在田边坐了一下午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，那也挺好。

去年冬天去哈尔滨，中央大街上全是裹着羽绒服拍照的人。我拐进一条侧街，发现一家没有招牌的包子铺。蒸笼掀开时白气腾起来，遮住了老板的脸。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咬下去，油会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。旁边桌的老头在喝白酒，就着一碟花生米。他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南方。他点点头，说南方好，冬天不遭罪。然后继续喝酒，不再说话。我在那儿坐了半小时，听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

在摩洛哥马拉喀什，我迷路是常事。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，地图根本没用。有一次我跟着一个卖香料的小贩走了二十分钟，他拐进一扇不起眼的门，里面是个露天染坊。工人们站在齐腰深的染缸里，把羊毛线拧干。气味刺鼻，我站了五分钟就退出来。小贩指了指巷口，意思是出去往右走。我往右走了十分钟，发现自己回到了同一个染坊的后门。最后是一个小孩带我出去的，他伸手要钱，我给了他一枚硬币，他摇摇头，指指我的相机。我拍了张他的照片给他看，他笑了，挥挥手跑开。

现在我坐在自己城市的便利店里，加热柜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。那串鸡肉丸还在里面转，酱汁已经有点干了。我想起在里斯本的一家小酒馆，深夜十一点，厨师端出一盘烤沙丁鱼，鱼皮焦黑，挤上柠檬汁，配着硬面包吃。隔壁桌的葡萄牙老头教我用手撕鱼，不要用刀叉。他的英语很差，我的葡萄牙语只会说谢谢。但我们碰了两次杯，喝的是绿酒，酸得像没熟的苹果。结账时他替我付了酒钱，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。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