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东西,很多时候不是让人高兴,而是让人有个地方躲。躲噪音,躲无聊,躲那些没法跟人说的闷。老陈年轻时在厂里宣传队拉二胡,现在手指僵了,按不住弦。他把扑克收起来,又打开手机看别人下象棋。屏幕里两个老头为一步马该不该跳争得面红耳赤,弹幕飘过去一串“臭棋篓子”。老陈笑了一声。他没注册账号,从不发言,只是看。看别人吵,看别人输棋摔鼠标,看别人赢了发一串得意表情。这比他自己下还轻松。
有一回楼上装修停了三天,老陈反倒不自在。他下楼溜达,看见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。音乐是《茉莉花》,调子慢,扇子开合也慢。他站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,一个老太太冲他招手,说老陈你来试试。他摆手,说胳膊抬不起来。老太太说抬不起来就晃悠呗,谁还看你。老陈后来真去晃了两回。扇子没拿,就跟着节奏走步子。走错了也没人笑,因为大家都在看自己的手。
娱乐的规矩比上班的规矩松。上班要打卡,要产量,要看组长脸色。娱乐不用。老陈以前觉得打麻将要赢钱才好玩,现在跟几个老伙计打一毛钱的,输赢二十块封顶,反而能打一下午。有一把牌他听三六九万,摸到六万却打出去了,因为上家一直在揉膝盖,他想让上家先胡一把。上家胡了,笑呵呵说老陈你牌臭。老陈也笑。这种事在厂里不可能发生,在牌桌上却自然得很。
天快黑的时候,楼上电钻又响了。老陈没再躲。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,放一段豫剧《朝阳沟》。音量开到最大,栓保和银环在唱“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”。电钻声混进唱腔里,居然不刺耳了。老陈跟着哼了两句,词记不全,调也跑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村里放电影,幕布挂在两棵树上,正面反面都坐满了人。他那时候喜欢跑到幕布后面看,人都是反的,枪也是反的,可照样看得起劲。现在他坐在自己客厅里,听一段戏,也算是一种反着看。
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。老陈把手机音量调小,豫剧变成了背景。他听见楼上电钻终于停了,接着是工人收拾工具的哐当声。他站起来,把扑克牌一张一张码齐,放回抽屉。电视没开,手机也快没电了。他走到阳台上,看见对面楼有几扇窗亮着,有一扇窗里有人在跳舞,影子投在窗帘上,一扭一扭的。老陈看了一会儿,回屋睡觉。明天楼上要是还钻,他就去花园里看老太太们跳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