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在村里上学,教室窗户对着山。老师是个民办教师,自己也没念过高中,教数学常被应用题绕进去。他有个习惯,讲完一道题会停几秒,问我们哪里没听懂。没人吭声,他就从头再讲一遍,不换说法,还是那些话。奇怪的是,第二遍往往就有人点头了。后来我想,那不是他讲得更好,是我们第一遍根本没在听。教育里最缺的,常常就是那几秒的停顿,等一等那些还没跟上的人。
城里孩子上补习班,一节课几百块,老师讲得飞快,PPT一页接一页。家长坐在后面记笔记,比孩子还认真。有次我在公交上听见一个妈妈打电话,说孩子作文写不好,报了个“思维导图班”。电话那头问效果怎么样,她说:“能怎么样,先上着呗。”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。先上着,意思是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别人都上,不上不放心。教育变成了一种保险,买的是心安,不是本事。
薄荷后来长疯了,根从盆底排水孔钻出来,缠成一团。我剪了几枝插在水里,一周就生了白根。这东西不需要人教,给它水、光、一点土,它自己知道往哪长。但人也这样吗?好像不全是。人需要有人指个方向,哪怕那个方向后来被证明是错的。我初中语文老师逼我们背《古文观止》,当时恨得要命,现在写东西偶尔蹦出半句,才觉得那会儿的功夫没白费。她没跟我们讲什么大道理,就是每天早读领着念,一遍又一遍。
现在的教育喜欢讲“启发”,讲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”。这话没错,但有点滑头。兴趣来的时候不用启发,兴趣走了呢?我见过一个小孩弹钢琴,考完十级再没碰过琴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任务完成了。”教育如果只是完成一系列任务,那跟流水线有什么区别。真正留下来的东西,往往是在任务之外,在那些老师没打算教、学生也没打算学的时候,忽然发生的。
薄荷最后被我送给了隔壁邻居,她家朝南,阳台大。搬走那天她问我怎么养,我说别管它,干透了再浇。她半信半疑。前几天在楼道碰见,她说长得太好了,剪了一茬又一茬,泡水喝不完。我说那就好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有些东西你越用力,它越不长;你松手了,它反而找到自己的路。教育大概也是这样,不是往脑袋里塞什么,是别把本来就有的东西压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