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躺着六个婴儿，最靠窗的那个是他孙子，出生才三天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要照蓝光。老陈看不懂那些仪器，只看见一个透明的罩子扣在孩子身上，蓝幽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像把一小片夜空搬进了病房。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，屏幕却先亮了起来，是儿子发来的消息，说医生在系统里传了孩子的胆红素数值，今天比昨天降了百分之十五。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又把手机揣回兜里。玻璃还是那块玻璃，可他觉得好像比刚才薄了一点。

三十年前老陈在县医院当电工，那时候新生儿科还没独立成科，跟妇产科挤在一层楼。保温箱是铁皮做的，温度靠水银触点开关控制，一坏就得拆开修。他最怕半夜被叫去，因为一修就是两三个小时。现在的保温箱是电脑控温，能精确到零点一度，还带湿度调节。他听儿子说，箱体里装了传感器，数据直接传到护士站的屏幕上。老陈不太懂传感器是什么，但他知道隔壁床那个早产儿，出生时不到三斤，现在也稳稳当当地睡着。护士说那孩子用的是一种新型无创呼吸机，不用插管，对肺的损伤小很多。

儿子在电话里跟他解释过黄疸治疗仪的原理。说蓝光能改变胆红素的结构，让它从脂溶性变成水溶性，然后通过大小便排出去。老陈听完哦了一声，心想这不就跟晒衣服差不多，太阳把水分带走，衣服就干了。但晒衣服会褪色，照蓝光不会。儿子说现在的仪器都带光谱过滤，只留对胆红素有效的波段，紫外线全滤掉了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修过的那种老式紫外线灯，护士们操作时都得戴护目镜。现在护士进去查房，连墨镜都不用戴。

走廊尽头有台自助查询机，老陈的儿子在那儿刷了一下就诊卡，屏幕上跳出孩子每天的体重、奶量、排便次数。儿子说这些数据从孩子出生那一刻就开始记录，精确到毫升和克。老陈记得自己儿子出生那会儿，护士拿个本子手写，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记。现在系统自动采集，护士只需要核对。他看见儿子又点开一个图标，里面是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体重曲线，像股票走势图一样起伏。儿子说这是医院新上的生长监测系统，能自动比对标准曲线，提前预警发育迟缓。

老陈问儿子，这些机器是不是很贵。儿子说贵不贵不知道，但确实方便。比如采血，以前要扎脚跟挤半天，现在用微量采血技术，一滴血就能测好几项指标。孩子少受罪，结果还出得快。老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县医院，检验科就一台显微镜和一台离心机，查个血常规要等半天。现在他看见护士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往孩子脚后跟一按，数据就直接传到电脑里了。护士说这叫即时检验，很多项目不用送检验科，在病房就能完成。

老陈终于拍到了孙子的照片。隔着玻璃，蓝光罩子亮着，孩子的小脸侧向一边，嘴巴微微张开。他把照片发给老伴，又加了一句：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。老伴回了个笑脸。老陈把手机收好，看见儿子正跟医生在走廊那头说话。医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屏幕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波形图。儿子回头朝他挥了挥手，意思是让他放心。老陈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蓝光。那光安安静静的，像在替所有等在外面的爷爷们，守着那些还没学会哭闹的小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