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的菜鸟驿站,一个老太太挤在取件的年轻人中间。她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取件码,嘴里念叨着“尾号八八七”。驿站老板忙得顾不上她,她就自己在一排排货架间慢慢找。最后是一个小姑娘帮她从最高层拿下来的。老太太连声道谢,抱着纸箱往外走,箱子上印着“广场舞音响”几个字。
她拆开箱子的时候我正好路过。那是个巴掌大的小音箱,红颜色,带一根短天线。老太太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,把音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按了开机键。一段《最炫民族风》从那个小盒子里冲出来,声音又尖又亮。她赶紧调小,脸上却笑开了。驿站里几个人扭头看,她也无所谓,跟着节奏晃了晃手里的快递单。
后来我常在小区广场看见她。晚上七点半,她拎着那个红音箱下楼,往花坛边上一放,音乐一开,就有三四个老太太凑过来。她们跳得不算好看,步子也常常踩不到点上,但每个人都在笑。有时候跳着跳着,谁家孙子跑过来拽奶奶的衣角,大家就停下来逗孩子,顺便歇口气。音箱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,从凤凰传奇放到邓丽君,偶尔还混进一段黄梅戏。
有一回下雨,广场上没人。我经过单元门口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楼道里,音箱搁在脚边,放着一段越剧。她没跳,只是闭着眼听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雨声和唱腔混在一起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她坐了很久,直到那支曲子放完,才起身拎着音箱慢慢上楼。
娱乐这件事,在年轻人那里常常要讲门槛。要看评分,要挑设备,要凑够人,要发朋友圈。但老太太们不讲究这些。一个两百块的音箱,一块能站开三四个人的空地,天不下雨就能成局。她们不讨论舞种,不比较音质,也不在意谁跳得更好。音乐响了就动,音乐停了就散,明天再来。
我后来想,那个红音箱大概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之一。她可能不会用智能手机里的音乐软件,也不会连蓝牙。她只会按那个唯一的按钮,等音乐响起来。但那又怎么样呢。她找到了一个只要按一下就能高兴起来的办法,然后每天按一下。这件事比很多复杂的娱乐都管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