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件事,很多时候跟设备新旧没关系。一台九寸黑白电视,雪花点比画面还多,照样能围一圈人看《西游记》。屏幕上的孙悟空一跳,雪花也跟着跳,大家就笑,说妖怪来了。现在屏幕大了,清晰了,反倒没人围在一起看了。各看各的手机,各笑各的。老楼里的呼叫铃也是这样,它本来是个工具,用来问“谁啊”“是我”“上来吧”。可孩子们偏不这么用。他们把它变成传声筒,变成对讲机,变成恶作剧的道具。娱乐就是从工具里长出旁枝,把有用变成有趣。
有一回,三楼的小孩对着话筒学猫叫,喵了半天,四楼的老太太真以为是猫困在楼道里,拿着手电筒下来找。小孩憋着笑,躲在楼梯拐角。老太太找了一圈没找着,嘟囔着上楼了。过了一会儿,呼叫铃又响了,这回是狗叫。老太太在屋里骂了一句,但没再下来。那小孩后来跟我说,他本来只想试一次,可听到老太太认真找猫的声音,觉得这事变得好玩了。好玩往往来自意外,来自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轨道。娱乐不需要多复杂的设计,它只需要一点偏差,一点误会。
大人其实也玩,只是不承认。夏天晚上,几个中年男人在楼下乘凉,有人按了呼叫铃,然后对着话筒说“收电费的”。上面的人骂骂咧咧地开门,下来一看是邻居,就笑着递烟。他们管这叫“逗闷子”。逗闷子不算正经娱乐,可正经娱乐又是什么呢。看电视算,打牌算,刷短视频算。逗闷子跟这些比,不花钱,不费电,就在楼下站着,按一下铃,说一句假话。被逗的人也不真生气,因为明天他也会这么逗别人。娱乐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默契,一种轮流扮演傻子的默契。
后来门禁彻底坏了,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。孩子们失去了一个玩具,就在楼道里拍皮球,声音从一楼传到六楼,再从六楼弹回来。有人嫌吵,打开门吼了一句。孩子们就跑,跑到另一个单元接着拍。娱乐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地方。从呼叫铃到皮球,从皮球到手机里的游戏,再到深夜阳台上压低声音的聊天。老楼里永远有声音,有声音就有玩的人。玩的人不挑地方,不挑工具,只挑时机。时机对了,一个坏掉的呼叫铃也能玩上一下午。
前几天,有个年轻人搬进来,看见门禁上的呼叫铃,问这还能用吗。旁边下棋的老头说,早坏了,可孩子们还按。年轻人试了一下,没反应,就走了。他不知道,这栋楼里的人早就习惯了那个没反应的按钮。按一下,听不到回话,就当是跟楼打了个招呼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,明知没有回应,还是愿意伸手按一下。按完就走,不等着谁开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