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干，油脂渗进肠衣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紫。母亲说今年肉价便宜，灌了二十斤，够吃到开春。我站在窗边看那些悬垂的肉条，忽然想起去年在徽州，家家户户的檐下也挂着这样的香肠和腊肉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出门旅行，不为看什么景点，只想去个不一样的地方过几天。

徽州的老村子藏在山坳里，坐中巴车晃了两个小时才到。司机把我放在路口，说往里走就是。石板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，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，墙根有青苔，瓦上落着霜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，脚边竹篮里摊着萝卜干。我走过去问路，她说话我听不太懂，但她指了指巷子深处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大概是说前面有吃饭的地方。后来我在她家吃了碗笋干面，五块钱，笋干是她自己晒的。

那几天我住在村尾一户人家的二楼，木楼板走起来咯吱响。早上被鸡叫醒，推开窗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炊烟。房东大姐每天给我煮粥，配一碟咸菜和一块腐乳。我问她村子有没有什么好看的，她说你随便走，走到哪算哪。我就真的随便走，穿过稻田，翻过一个小坡，看见一条河，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，棒槌声一下一下的。我在河滩上坐了很久，看水从上游流下来，带着枯叶和碎冰。

后来我又去过几个地方，都是冬天。去湘西那次，火车晚点四个小时，到吉首已经是半夜。车站外有人拉客住店，我跟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十分钟，进了一栋自建房。房间很小，被子有股潮味，但热水很足。第二天起来发现窗外就是峒河，河上有座风雨桥，桥头有卖烤糍粑的。我买了一个，站在桥上看人赶集。背篓里装着白菜、活鸡、还有一捆捆的香烛。那天是腊月廿三，有人家在桥头烧纸钱。

旅游这件事，我越来越觉得像去别人家阳台上站一会儿。你看得见他们晾的衣服、堆的杂物、养的花，闻得见他们厨房飘出来的味道。你待不了多久，也不会真的住下来，但那一会儿的工夫，你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过日子的方式。回来之后，自己阳台上的香肠还是那个味道，可你心里多了一个徽州老太太的萝卜干，或者湘西桥头的烤糍粑。

今年腊月我没出门。香肠挂在阳台上，每天翻一翻，捏一捏，硬了就可以收进冰箱。母亲说等过年蒸一节尝尝。我站在窗边，看风把香肠吹得轻轻晃。忽然想，也许旅游不一定非要去远方。你认真看自己家阳台的时候，它也在告诉你一些事情。比如腊月的风有多干，比如油脂渗出来是什么颜色，比如二十斤肉灌成香肠之后，要等多少天才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