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解放牌卡车去拉煤,驾驶室里的噪音比这大多了。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吼,变速杆抖得像根筛子,父亲得扯着嗓子跟我说话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他开得野,遇见坑洼也不怎么减速,我脑袋撞上车顶棚,他笑,说这才叫坐车。那辆车没有空调,夏天开起来窗户全摇下来,风灌满一车厢,煤灰和热风一起往脸上扑。后来那辆车报废了,父亲在院子里站了半天,摸了摸引擎盖,说这铁家伙陪他跑了三十万公里。
现在小区里停车位不够,每天晚上路边塞得满满当当。有辆白色的电动小车总停在我家窗下,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早上出门时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只猫滑出去。父亲第一次见那车充电,绕着走了两圈,问我这车不用发动机?我说用电。他哦了一声,说那冬天暖风从哪来。我解释了半天,他还是摇头,说没有发动机的车,开着不踏实。可后来他坐过一次,回来跟我说,真安静啊,安静得让人想睡觉。
其实父亲现在很少出门了。他的那本驾照过期好几年,没去换。偶尔翻出来看看,塑料封皮里夹着一张1998年的年审标。他说那时候年审得把车开上检测线,刹车、灯光、尾气一项项过,不合格就回去修。现在听说新车六年免检,手机上就能办。他把驾照合上,说车越来越聪明,人越来越没用。我没接话,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车。
午睡终究是没睡成。父亲站起来,说去楼下看看。我跟下去,装修的工人正在往三轮车上装废料。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那个开三轮的老师傅,你这车烧油还是用电。老师傅说烧油,劲大。父亲点点头,说还是烧油好。然后他慢慢走回单元门口,坐在台阶上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一辆黑色SUV倒车进车位,雷达嘀嘀嘀响个不停,父亲眯着眼说,这车在说话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