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注意到那辆洒水车的轮胎。前轮是双胎结构,后轮也是,胎面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,跑起来有细碎的橡胶味。这种胎在湿滑路面上抓地力很差,但洒水车跑得慢,司机不在乎。普通家用车就不行了,我见过一辆白色两厢车在雨天过弯时后轮打滑,车尾甩出去半米,司机猛打方向又猛回正,车身晃了两下才稳住。那辆车的轮胎花纹倒是很深,问题出在胎压上,左后轮明显亏气,胎壁鼓出来一块。
小区门口有个洗车摊,老板用一台老式高压水泵,铜质泵头,接在汽油机上面。他洗一辆车收十五块,用的水是井水,洗完车身上会留一层极薄的水垢。来洗车的大多是跑网约车的,车身上贴着平台标志,内饰很干净,后排脚垫上铺着塑料纸。有个开卡罗拉的司机每次只洗外面,自己拿块海绵擦轮毂。他说轮毂上的刹车粉尘最伤漆,时间长了会咬进金属里。他那辆车跑了十九万公里,发动机声音还很均匀。
我坐过一辆跑了六十万公里的捷达出租车。座椅的织物已经磨出经纬线,弹簧塌下去一块,坐上去能感觉到金属横梁。司机换过三次离合器片,两次正时皮带,减震器换了四根。他说这车最皮实的地方是那台手动变速箱,挡位虽然模糊,但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。空调出风口断了一片叶片,他用硬纸板塞住,冬天暖风来得慢,夏天冷风倒是很足。仪表盘上有个发动机故障灯亮了两年,他拿黑胶布贴住了。
去年冬天我在路口看到一辆抛锚的电动出租车。司机穿着棉袄站在车外打电话,车机屏幕上跳着红色高压电池故障提示。拖车来了以后,师傅拿一根铁钩挂住前拖车孔,绞盘把车拉上平板。那辆车的底盘很低,电池包外壳有一道明显的刮痕,露出银色的铝合金。拖车师傅说电动车拖车要格外小心,不能直接拖驱动轮,弄不好会烧电机控制器。他把前轮垫上小滑车,才慢慢往后退。
洒水车七点前会收工,司机把车停回环卫站,拧开水罐底部的排污阀,放掉沉淀的泥沙。那辆东风车的排气管冒一阵白烟,然后熄火。旁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排新能源环卫车,充电枪插在车头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老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,拿块抹布擦了擦后视镜,又弯腰看了看轮胎。他踢了一脚前轮,轮胎发出闷响,气还挺足。然后他走进休息室,把钥匙挂在墙上的铁钩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