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人或许刚下夜班,或许刚从酒局里脱身。他钻进车里的动作很熟练,关门时顺手把外套下摆往里一收,免得夹住。司机没回头,只问了句“走哪”。车子起步,他靠在后排头枕上又闭上了眼。这辆车不会在意他是否睡着,也不会因为他的重量而倾斜。座椅的皮面被无数个疲惫的身体磨得发亮,缝隙里藏着饼干屑和头发丝。对很多人来说,这是每天最后一段独处的时间。
城市里跑着几百万辆车,大部分时候只坐一个人。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车尾灯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车把人和外面的噪音隔开,空调吹出恒温的风,音响放着听了几十遍的歌。有人把车当成移动的办公室,有人把它当餐厅,有人下班后不急着上楼,在车里坐十分钟。这个铁壳子给了人一个缓冲,从工作到家庭之间的过渡地带。
周末的停车场里,总有人坐在熄火的车里刷手机。旁边车位不断有车倒进来又开走,车门开关的闷响此起彼伏。一个中年女人把购物袋扔在副驾驶座,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后座堆着孩子的书包和足球,脚垫上全是干掉的泥点。她睁开眼,发动车子,雨刷刮掉前挡玻璃的灰。这辆车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,仪表盘上亮着一个她懒得去修的故障灯。
深夜的加油站灯光惨白,一辆接一辆的网约车排队等着加气。司机们下车抽烟,互相递个火,聊两句今天的流水。加完气他们又钻进车里,手机架上的导航重新亮起来,下一个乘客在三公里外。这些车没有固定的路线,哪儿有单就往哪儿开。后座换过无数张脸,有人上车就哭,有人一路沉默,有人把吃完的包子塑料袋塞进门把手。车子照单全收,第二天吸尘器一吸,又是干净的内饰。
天快亮时,环卫车沿着路边慢慢扫过,刷盘转着,水花溅到路牙石上。早班公交还没发车,出租车已经换了一批司机。那些深夜载过人的车停在小区楼下,引擎盖还带着余温。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露,里面挂着遮阳挡。再过一会儿,它们又会被发动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具体的人,去往一个具体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