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十点，便利店的蒸包机还亮着。我买了两个肉包，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。旁边货架前蹲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正往嘴里塞饭团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。他忽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视，地方台在放一场篮球赛重播，画面里一个后卫正贴着地板扑球。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
那个扑球的动作我太熟了。小时候水泥地上打球，谁要是肯往地上摔，大家就服他。摔完膝盖上全是红印子，混着沙粒和汗，回家还得挨骂。可下次还是摔。球权是抢来的，不是等来的。便利店里的包子也是抢来的，去晚了只剩菜包，菜包是给不饿的人准备的。体育的起点大概就是这样，先学会为点什么弯下腰去。

后来校队教练说过一句糙话，他说你连喘气都怕出声，还打什么球。当时觉得他凶，现在在跑步机上才明白。跑步机上的数字跳得比心跳还老实，你偷懒它就慢，你咬牙它就快。没有对手，没有观众，连风都是空调吹出来的。可你还是在跟自己较劲，这种较劲跟便利店那个工装男人嚼饭团的速度有点像，都是为了赶在什么东西凉掉之前，把它咽下去。

看职业比赛是另一回事。有一年冬天去现场看排球，馆里暖气开得足，球员每扣一个球，地板就闷响一声。前排有个老头一直喊“拦网啊”，嗓子都劈了。其实他喊不喊，球员都拦网。可他就是要喊。散场时他在过道里系围巾，系了三遍才系好，手抖。我忽然觉得体育最狠的地方不是输赢，是它让你在九十分钟里把攒了一礼拜的力气全倒出来，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。

自己练又是另一回事。去年跟风买了跳绳，第一天跳了三百个，小腿疼了四天。第五天接着跳，绊到脚踝，绳子抽在耳根上。疼得蹲在地上骂了句脏话，骂完接着跳。楼下邻居没上来敲门，大概以为我在搬家具。跳绳比跑步省地方，比举铁省脑子，你只需要管住手腕和脚踝。有时候跳到后半程，脑子会忽然空掉，只剩下绳子和地板碰出的那种“哒哒”声，像秒针在催命。

体育这东西说到底没什么高深的。它就是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挤出去，汗、力气、憋着的那口气。挤完了，人轻一点，回去睡觉也踏实些。我吃完包子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。那个工装男人已经走了，电视里球赛也进了广告。走出便利店，风一吹，手上还留着包子的余温，跟刚打完球手掌发烫的感觉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