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口的铁门锈得发黑,按键面板上的塑料壳裂开一道缝。放学回来,我伸手去按三楼的呼叫铃,指头碰到的是个空洞,按钮早被人抠掉了。旁边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按302”,底下又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句“302没人”。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,只好扯着嗓子朝楼上喊奶奶。声音撞在水泥墙上,弹回来,闷闷的。后来门开了,是二楼的大爷下楼倒垃圾,顺手帮我拉开了门。他嘀咕说,这铃坏了快一年,也没人修。
那排按钮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教室。黑板旁边挂着一排木夹子,每个夹子上夹着值日生的名字。老师不看这些名字,她看谁低头、谁转笔、谁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。谁走神了,她就叫谁起来念课文。那时候一个班五十几个人,她都能叫出名字,连谁家住在哪条巷子、谁的父母在菜市场摆摊,她心里都有数。那排木夹子更像是挂给外人看的,真正的点名册在她脑子里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一个老师带两个班,一百多个学生,名字和脸对不上是常事。我侄女上初一,期中考试完,她妈问她语文老师姓什么,她想了半天说不清楚。课本上倒是记得密密麻麻,红笔蓝笔荧光笔,各种标记画得比课文还厚。可你要问她哪篇课文让她夜里睡不着,哪句话让她想起自己,她只会摇头。知识被切成小块,装进不同的格子,格子之间没有门,也没有铃。
我奶奶住的那栋楼,一共七层,二十户人家。以前谁家包了饺子,会端着碗挨层送。三楼的小孩放学没人接,就在一楼等,谁回来早谁开门让他上去写作业。后来门禁装上了,铁门关得严实,送饺子的习惯慢慢没了。倒不是人心变冷,是那道门把“顺便”两个字挡在了外面。顺便帮你开个门,顺便问一句作业写了没,顺便说一声你妈今晚加班。这些顺便,现在都要专门去做,专门做就累,累就慢慢不做了。
教育里也有这样一道铁门。分数、排名、升学率,这些按键被摸得发亮,一按就响。可有些东西的按钮坏了,没人修。比如一个孩子为什么突然不举手了,比如他作文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意象,比如她课间总是一个人趴在桌上。这些没有对应的按键,或者按键藏在面板后面,懒得去拆。我们习惯了按亮着的键,习惯了用能响的方式去确认一个孩子还在不在。
那天我扶着奶奶上楼,她走得慢,一层歇一会儿。走到三楼拐角,她忽然说,以前这楼里有个退休的赵老师,谁家孩子功课跟不上,晚上就送到他家去。他不收钱,只收一包烟,烟也不抽,摆在窗台上,攒了一排。后来赵老师搬走了,窗台空了,烟也没了。奶奶说这些的时候,手扶着栏杆,眼睛看着台阶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要跺脚才亮。我没跺脚,摸黑走完了那几级。
门禁的呼叫铃一直没人修。物业说零件配不上,老型号,厂家早不做了。于是大家继续用老办法,喊,等,碰运气。有时候门开了,进来的人会顺手把门带上,不让它锁死。这个动作很小,小到没人在意。可正是这些没人在意的动作,让一栋楼还勉强算个楼,让一个孩子还愿意走进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