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食堂的红烧肉窗口前,师傅用铁勺在盆底刮了最后一下,把剩下的肉块和汤汁扣进我的餐盘。那勺子的弧度让我想起父亲倒车时打方向盘的手势,一样干脆,一样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确定。我端着盘子找座位,脑子里却还在琢磨那个动作。食堂的烟火气里混着机油味,大概是旁边汽修厂飘过来的。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那辆桑塔纳的引擎盖上,看他把机油尺拔出来又插回去。
那辆桑塔纳是墨绿色的,方头方脑,像一块被削平的砖。父亲每周六早上都要擦车,用湿毛巾从车顶开始,一圈圈往下抹,最后蹲下来擦轮毂。我蹲在旁边看他擦,看水珠从车门缝里渗出来,混着泥流到地上。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认真,车能开就行了。直到有次他让我坐进驾驶座,手把手教我挂挡。离合器踩下去,挡杆往左再往前推,咔嗒一声,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。他说你记住这个声音,以后开车心里才有底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,开的是驾校那辆白色捷达。方向盘比桑塔纳轻,离合也软,但换挡时那种咬合感还在。教练坐在副驾,脚虚搭在副刹上,嘴里念叨着看后视镜打灯变道。我开得慢,后面有车按喇叭,教练就说别理他,你走你的。那段时间我总想起父亲擦车的样子,想起他说开车心里要有底。底是什么,他没细说,我也没问。
毕业那年我买了第一辆车,二手飞度,银色,车漆有点发乌。周末开回老家,父亲绕着车走了两圈,蹲下来看轮胎花纹,又打开引擎盖闻了闻。他说这车还行,就是该换机油了。然后他坐进副驾,让我开一段。我挂挡起步,他坐在旁边没说话。开到村口拐弯时,我下意识看了后视镜,打了转向灯。他说你开得还行,就是换挡再快一点。那天下午他把飞度的机油换了,废油滴在水泥地上,黑乎乎一滩。
食堂那勺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在盘底,我用筷子刮了刮,刮出最后一点咸味。窗外有辆车在倒车,雷达嘀嘀响着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倒车时从不看倒车影像,他说看后视镜才准。那个桑塔纳的挡杆在我手里咔嗒响过的声音,和食堂铁勺刮盆底的声音,其实不太像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听到这种干脆的、带点金属摩擦的声响,我就会想起那辆墨绿色的方头车,想起父亲蹲在轮毂旁边擦车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