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第一次觉得,医院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二十年前他女儿出生时,病房里只有一张手写的卡片,上面记着喂奶时间和体温。现在孩子手腕上套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环,里面存着姓名、血型、过敏史。护士拿个手持设备一扫,所有信息就跳出来。连孩子每天排了几次便、喝了多少毫升奶,都实时录进系统里。老陈听儿子说,这些数据还能同步到手机上,哪怕人在外地也能看见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干活,接到家里电报说孩子发烧,骑自行车赶了四十里路才到医院。
那个透明罩子叫蓝光治疗仪,老陈后来查了说明书。里面装着几十个发光二极管,波长控制在四百二十到四百七十纳米之间。这个范围的光能把胆红素分解成容易排出的形式,又不至于伤到婴儿的视网膜。仪器上有个小风扇,保持罩内温度恒定。还有传感器贴在孩子肚子上,体温稍微高一点,机器就自动降低光照强度。老陈记得以前邻居家孩子黄疸重,要换血,一家人急得直哭。现在护士说,照两天光就能降下来。机器比人稳当,不会累,也不会看错刻度。
老陈的儿子在另一个城市工作,接到消息当天就买了高铁票。路上他打开手机,通过医院的授权码登进系统,看见儿子正安静地睡着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他截了张图发给老陈。老陈放大看了半天,发现孩子的小手攥着拳头,指甲盖只有米粒大。他想起自己父亲那辈人,孩子生病只能请赤脚医生,药箱里就几支青霉素和退烧针。现在信息跑得比人快,父亲还在路上,爷爷已经看到了孙子的实时画面。这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,就是某一天你突然发现,等待的时间变短了。
病房里有个报警器,调成很轻的滴滴声。护士说,如果孩子呼吸暂停超过二十秒,或者血氧掉到九十以下,报警器就会响。老陈盯着那个小盒子看,觉得它像一只警觉的耳朵。他问护士,那要是你们没听见呢。护士指指自己手腕上的表,说这个也会震。老陈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母亲当年在乡下带他,半夜孩子发烧,只能用湿毛巾敷额头,一遍遍换水。现在机器替人守着,人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。但护士也说,机器不能代替抚摸,每天还是要抱一抱孩子。
老陈终于学会用手机看孙子了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就打开,看见孩子被推去洗澡,看见护士给他换尿布,看见他打哈欠。有天他看见孩子哭了,屏幕里没有声音,但他知道那个表情是哭。他给儿子打电话说,你儿子饿了。儿子说,爸你怎么知道。老陈说,他嘴在动。后来孩子出院那天,老陈抱着他,觉得比屏幕里重多了。那些数据、图像、报警声都退到后面去,只剩下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。他低头闻了闻,有奶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科技把很多事变快了,但有些东西还是要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