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个词,原先不这么轻。古书里说“娱”是使快乐,“乐”本身就是音乐。那时候的娱乐是庙堂上敲钟击磬,是乡间社火里的傩戏。后来有了戏园子,有了电影院,有了电视机,娱乐一步步从集体变成个人的事。现在的娱乐大多装在一块六寸的屏幕里,随时开始,随时停下。人们不再需要专门腾出时间,只在任何一段空白里塞进去就行。医院走廊的饮水机旁边,就是这样的空白。
我认识一个做纪录片的人,他拍过一个小镇上的露天卡拉OK。每晚七点,有人把音响推到广场边,五块钱唱一首。唱的人大多是中年人,嗓子不一定好,但唱得认真。围观的人坐在花坛边上,嗑瓜子,听歌,偶尔起哄。他说那场景比任何演播厅都好看。因为那里没有评委,没有淘汰,没有人设计好的笑点。唱跑调了,大家笑一阵,唱好了,大家也笑一阵。那种娱乐粗糙,但是热乎。
手机里的娱乐不一样。它太顺滑了,推荐算法比你自己还清楚你想看什么。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,永远不用选择,也永远不会落空。可你看久了会发现,笑是笑了,但笑完什么也没剩下。就像嚼了一块很甜的口香糖,甜味散得特别快。所以有人开始怀念那种需要等一等的娱乐,比如等一周才更新的剧,等一年才有的庙会,等一个人唱完一首歌再鼓掌。
有一回我在火车上,对面坐着一个老头。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,拉出天线,调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个放戏曲的台。信号断断续续,他就用手捏着天线,捏了一路。旁边有人嫌吵,他就把声音贴到耳朵边上听。他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敲板眼。那是我见过最安静的娱乐。不需要跟谁分享,也不需要算法推荐,只是一个人和一段唱腔之间的私事。
娱乐说到底是在时间里找一块松软的地方。有人靠它打发无聊,有人靠它熬过难熬的夜。医院走廊里那个刷视频的家属,后来接了个电话,大概是家里问情况。他说了句“还在输液呢”,然后挂了。挂了之后他接着刷,又笑了。笑是真的,难也是真的。这两样东西可以同时存在,不矛盾。饮水机还在响,咕噜咕噜的,像在给什么伴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