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积水还没退干净，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弓着腰，把电动车从水里往坡上推。车轮搅起浑黄的泥浆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裤腿卷到膝盖以上，脚上那双胶鞋灌满了水。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，还有一只塑料拖鞋。他停下来喘气，抬手抹了把脸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推了十几米，车轮终于咬住干地，他跨上车座，拧了下油门，车子没反应。他又拧了两下，还是没反应。他低头看了看仪表盘，黑的。他骂了一句什么，声音被风带走了。

电机进水这种事，修车铺的老师傅一个月能碰上十几回。拆开外壳，线圈上挂着水珠，霍尔元件烧得发黑。他说现在的车看着光鲜，线路接插件倒是不太防水。有些厂家在控制器里灌了胶，可轴封那地方还是老样子。他拿气枪吹了半天，又换了块新电池，车子才重新亮起来。他说以前的车简单，坏了自己能捣鼓，现在全是模块，换一个几百块。他手上沾着机油，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。

电池技术这些年进步不小，可防水还是个麻烦。锂电怕水，铅酸也怕，谁都知道。厂家做测试的时候拿水枪冲，冲完擦干还能用，可实际泡在水里半小时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。有个做电池管理系统的年轻人说，他们写的程序能算电量、算温度、算充放电次数，就是算不准进水之后哪一节会先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焊一块电路板，烙铁头冒着一缕白烟。他桌上摆着三块烧坏的板子，都是客户的。

街边修车摊的老王不关心这些。他只知道下雨天生意好，最多一天修过九辆。他备着好几卷防水胶带，缠在接插件外面，能管一阵子。他说这是土办法，管用就行。有回一个外卖骑手推车过来，说赶时间，老王拿气枪吹了吹，又拿胶带缠了两圈，收了十块钱。骑手骑出去两百米又回来了，还是不走。老王说那没办法，得换件。骑手蹲在路边打电话，跟站点说今天跑不了了。

城市排水系统跟不上雨量的时候，积水就成了常事。有人做过统计，说某条路一年淹了七回。交管部门在那儿立了水位标尺，红黄蓝三色，看着挺清楚。可水漫上来的时候没人看标尺，都急着往前冲。电动车底盘低，冲过去就熄火。有回一个姑娘推着车走，水没到腰，她一手扶车把一手举着手机。手机倒是防水，车不防水。后来她把车卖了，换了辆公交卡。

那个蓝布衫男人最后把车推进了路边的修车铺。师傅拆开座桶，倒出半盆水。他说你这车泡得不轻，电机、控制器、仪表盘，可能都得换。男人问多少钱。师傅算了算，报了个数。男人没说话，蹲在门口点了根烟。雨又开始下了，细细的，落在积水里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，被雨点打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