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交给房东之前,我在那间空房里站了一会儿。地板刚用湿布擦过,墙角踢脚线也抹了灰,窗户开着,风从南边灌进来,带着楼下篮球场的声音。球砸在地面上,闷闷的,一下一下,偶尔夹着几声喊叫。我蹲下来看地板接缝里还有没有头发丝,耳朵里全是那些动静。这房间我住了三年,头一回觉得它这么干净,也头一回觉得它跟外面那个球场离得这么近。
刚搬来的时候,我根本不看窗外。下班回来就瘫在床上刷手机,周末能两天不出门。后来有天晚上停电,屋里黑得待不住,我下楼瞎转,走到球场边上的长椅坐下了。几个中学生打半场,球鞋蹭着水泥地吱吱响,汗味混着夏夜的风飘过来。有人投了个三不沾,球滚到我脚边,我捡起来扔回去,手腕一抖,那球居然空心入网。一个小孩冲我竖大拇指,我笑了笑,后背已经出汗了。
从那以后我下班会绕到球场看一会儿。不打,就看。看他们跑位,看谁投篮准,看谁老爱传球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胖子,跑起来喘得厉害,但每球必争,摔了跟头爬起来拍拍膝盖接着跑。我站边上看着,觉得他比我活得实在。有一回他冲我招手,说哥你来替一会儿,我这边人不够。我摆手说不会打,他说会扔就行。我就上去了,跑了十分钟,腿软得像面条,但出了一身透汗,回去洗了澡,睡得特别沉。
后来我也买了双球鞋,最便宜的那种。每周去打两次,就跟着那帮人瞎打。没人教我战术,也没人嫌我菜。红背心胖子姓周,在附近送外卖,下午三点到五点有空,我们就约那个时段。他投篮姿势难看,但准。我问他怎么练的,他说以前在老家厂里,午休就一个球架,百来号人抢着投,不练准点根本摸不着球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衣角擦汗,肚皮露出来一截,白花花的。
打球这事说不上有什么意义。跑累了就歇,歇好了再跑。有时候球传到我手里,面前没人防,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,仓促出手,球飞得离谱。周胖子就在篮下喊,再稳一下,再稳一下。可我稳不住。生活里好多事都这样,机会来了,你还没准备好,它就走了。但球场的好处是你还有下一次,下下一次,只要你还愿意跑,球总会再传过来。
现在房子退了,我搬到城东,楼下没有球场。但阳台朝南,能看到远处一个学校的操场,傍晚有学生在跑步。我有时候趴在栏杆上看一会儿,想起那间擦干净的空房,想起周胖子拍着球冲我喊“来了啊”。我把球鞋从箱子里翻出来,搁在门口,想着哪天再找块场地跑一跑。地板擦得再干净,人走了也就走了。可跑起来的那种喘,那种累,那种投进一个球之后什么也不用想的瞬间,它跟着你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