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楼买水时看见那辆送货的面包车又停在消防通道上,司机歪在座椅里刷手机,车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。这车我认识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来,卸完货就走,可今天它赖着不动了。车身锈迹从轮拱往上爬,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。司机摇下窗吐了口痰,又摇上去。这辆车大概跑了十五万公里,离合片换过三回,空调早就坏了。夏天他开车得把胳膊搭在窗框上,冬天就裹着军大衣缩在方向盘后面。车对他来说是间移动的铁皮房子,遮风挡雨,也装着他全部的生计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桑塔纳。九八年买的,墨绿色,化油器发动机,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。他每天擦车,用鸡毛掸子扫灰,轮胎蜡打得锃亮。后来城市开始堵车,红绿灯从三个变成十二个,他的手动挡在立交桥上一寸一寸往前蹭,左脚踩离合踩到发麻。再后来他换了自动挡,又换了电动车。上个月他跟我说,现在开车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犯困。以前听发动机声音就知道该换挡了,现在只剩电流的嗡鸣和胎噪。他说这话时正在等红灯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,像在等一个不再需要他操作的指令。
小区里的车位越来越挤。原先只停十几辆车,现在连花坛边上都塞满了。有辆白色SUV每天回来得最晚,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倒车入库总要多打两把方向。车头贴着一排卡通贴纸,后视镜上挂着毛绒挂件。有天早上我看见她蹲在车旁边,用湿纸巾擦一道划痕,擦了半天没擦掉,站起来踹了一脚轮胎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敲在一面厚鼓上。她上车关门,发动,雨刷器动了一下,又停了。她大概不知道雨刷器开关在哪,或者只是不小心碰到了。
我奶奶午睡醒来后坐在窗边看楼下。她说那些车像甲虫,爬来爬去,有的快有的慢。她数了数,十分钟里过去二十三辆。有辆黑色轿车开得特别慢,在路口犹豫了一下,往左拐了。她说那车真长,像以前村里谁家结婚用的。我告诉她那叫加长礼宾车。她哦了一声,又问现在车是不是都不用马拉了。我说是,都烧油或者用电。她点点头,说那马都去哪儿了。我没答上来。窗外一辆洒水车放着生日歌开过去,水花溅到人行道上,几个行人跳着躲开。
傍晚我出门扔垃圾,看见那辆面包车终于挪走了,地上留着一摊空调冷凝水。旁边车位停进来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,漆面能照出人影。车主锁车时“嘀”了两声,后视镜自动折叠。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杠上,链条咔嗒咔嗒响,风吹得眼睛睁不开。现在满街都是关着窗的车,里面的人吹着空调听音乐,外面的人只看见玻璃反光。奶奶在楼上喊我吃饭,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我抬头,看见她扶着窗框,身后是暗下来的客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