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湘西的凤凰。火车晚点四个小时,我在候车厅吃了一碗泡面,旁边的大爷分给我半块酱豆腐。到了古城已经是半夜,沱江两岸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江边放河灯,纸船里插着小蜡烛,顺着水慢慢漂远。我住的青旅在巷子深处,老板是个弹吉他的年轻人,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唱《南方姑娘》,蚊子咬了我六个包。第二天早上我沿着江走,看见一个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服,棒槌敲打的声音很响,水花溅到她挽起的裤脚上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旅游不一定要去多远的地方,能看见别人怎么过日子,就已经值了。
后来我去了西北。敦煌的沙子细得能从指缝漏光,鸣沙山脚下有租骆驼的,骆驼跪下来的时候会先弯前腿,再弯后腿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眼神很温顺。我爬到沙丘顶上,风把沙子吹成一层薄薄的雾,远处的月牙泉像一块摔碎的镜子。那天傍晚我在莫高窟外面坐着,看夕阳把洞窟的崖壁染成蜂蜜色,一个讲解员带着一群游客从我面前走过,她说壁画上的飞天其实画错了,画工把手指画成了六根。我没进去看,门票太贵了,但我觉得光是坐在这里,听别人讲那些错掉的手指,也挺好。
在拉萨的时候我住在一家藏式旅馆,房间的窗户对着八廓街。每天早上六点,转经的人就开始绕着大昭寺走,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像下雨。我跟着人群走了一圈,一个老阿妈递给我一壶酥油茶,我喝了一口,咸的,有点腥,但喝下去胃里很暖。下午我去色拉寺看辩经,喇嘛们拍手的声音很响,其中一个年轻喇嘛笑场了,被旁边的师父敲了一下脑袋。晚上我坐在旅馆的天台上,看星星,拉萨的星星比别处多,也比别处亮。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夏天晚上也看星星,但那时候不知道天有多大。
回程的火车上我认识了一个女孩,她刚从尼泊尔回来,背包上挂着一串铃铛。她给我看她拍的照片,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上鸽子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,博卡拉的费瓦湖里有人在划船,船桨划开水面的时候,倒影碎成两半。她说她在那边学了一个月的冥想,每天四点起床,打坐到天亮。我问她学到了什么,她想了想说,学会了发呆。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火车过隧道的时候,车窗上我们的脸叠在一起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碰巧坐在同一排。
现在我又站在楼顶,床单已经被风吹干了,硬邦邦地挂在绳子上,像一张卷起来的纸。我把它收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,闻见阳光的味道。我想起那些路上遇见的人,洗衣服的女人、笑场的喇嘛、学冥想的女孩,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。也许旅游就是这样,你走出去,看见一些事,记住一些人,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,继续晾床单。风还会吹,床单还会鼓起来,你还会想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