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车那年我刚搬进现在住的小区,车位是租的,地上画着黄线,线磨得只剩一半。那会儿我每周都洗车,后备箱里放着水桶和海绵,冬天水冷得刺手,我还是蹲在楼下擦轮毂。现在车身漆面有几处清漆剥落,露出底下的灰色底漆,像皮肤上结了痂。我不太在意了。雨一淋,泥点子干了,远看倒也不显脏。车子就这样,你越当回事,它越娇气。邻居老周的车比我的还旧,排气管锈穿了,每天早上打火,声音像咳嗽。他照样开,说能走就行,走不动了再说。
有一次跑长途,雨下得大,高速上积水,车轮碾过去,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拽。我攥紧了,没松手,车子晃了两下稳住了。那一刻我想到的是轮胎花纹快磨平了,该换了。后来一直没换。不是舍不得钱,是懒得去。车子的事,能拖就拖,拖到年检过不去再说。年检前我找路边店调了手刹,换了两个灯泡,师傅说刹车片也薄了,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他也没再劝。修车的人见多了我这样的,能开就不修,修了也开不了几年。
女儿上小学那年,我在后座装了儿童座椅,安全带卡扣很难扣,每次都要用力按。她坐在后面,脚够不到地,晃来晃去,问我为什么天窗打不开。我说坏了。其实是排水管堵了,水渗进顶棚,有一块黄渍。后来她大了,座椅拆了,后座上留着两个压痕,海绵弹不回来。她坐前排,调座椅靠背,调后视镜,说这车连蓝牙都没有。我说能听广播就行。她笑,没再说话。车子里的时间好像比外面慢,收音机里放的还是十年前的歌。
去年冬天暖风水箱漏了,副驾驶脚垫下全是防冻液的甜味。我买了一瓶堵漏剂倒进去,好了两个月,又漏。修车铺说抬仪表台要一千多,我算了算,车贩子收这车也就三千。就没修。冬天开车穿厚点,玻璃起雾就用抹布擦。有一回早上送孩子,她坐在副驾,雾气蒙蒙的,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。我没说话,心里想着下次一定修。下次到现在也没来。
现在雨小了,我把车停进车位,熄火。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仪表台上,镜腿还有水珠。车门打开,脚踩在地上,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。我关上车门,锁车,后视镜自动折起来,左边那个折得慢,咔咔响了两声才收进去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。车顶上积着雨水,顺着后窗流下去。明天早上打火,大概还是一把就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