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靠窗那张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四天，黄疸偏高，照在蓝光箱里。他想看清孩子的脸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，擦掉，又模糊。护士出来说情况稳定，他点头，手还按在玻璃上。那层透明的东西隔开两个世界，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，一口气上六楼，腿不抖。如今站半小时，腰就发酸，看一会儿蓝光，眼睛也花。健康这东西，原来是一寸一寸退走的。

人过了六十，身体像旧房子，今天漏雨，明天掉灰，修修补补还能住，但你知道它经不起大折腾。老陈去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吃药，他吃吃停停，觉得没症状就是好了。直到有天早上头晕，扶墙站了半分钟才缓过来，才老老实实每天量血压。邻居老刘更倔，糖尿病不管，去年截了脚趾，现在坐轮椅，见人就叹气。老陈去看他，回来路上想，健康不是跟医生较劲，是跟自己较劲，得认，得服，得天天伺候着。

新生儿科走廊里坐着的都是等消息的家属。有个年轻爸爸蹲在墙角啃面包，眼睛红红的，说孩子早产，住保温箱两周了。老陈递过去一瓶水，两人聊起来。年轻爸爸说，以前觉得健康是理所当然，熬夜、喝酒、不运动，身体也没垮。现在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插着管子，才知道健康从娘胎里就要攒。老陈没说话，想起儿媳妇怀孕时吐得厉害，后期水肿，生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。一个新生命要平安落地，背后是多少道关口。

老陈的儿子小时候也住过院。那年冬天肺炎，烧到四十度，老陈背着孩子跑急诊，雪灌进鞋里，脚冻得没知觉。医生说要住院，他蹲在走廊抽了一夜烟。后来孩子好了，他戒了烟，戒了两年又抽回来，反反复复。现在孙子一出生就照蓝光，他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。健康不光是自己的事，你垮了，家就缺一角，孩子哭的时候没人抱，老人病的时候没人跑。他摸摸口袋里的烟盒，没拆，又塞回去。

病房里有个老太太，七十多了，每天来给老伴送饭。老伴中风偏瘫，住康复科，她坐公交来回两小时。她说自己不敢病，病了老头没人管。老陈问她累不累，她笑，说累也得撑着，撑一天是一天。这话听着心酸，可也是实话。健康到了一定年纪，不是比谁跑得快，是比谁撑得久。老太太每天给老伴擦身、翻身、喂饭，动作利索，她说自己年轻时是护士，现在把本事用在老头身上。老陈听了，觉得健康有时候是责任，你多撑一天，身边的人就多安稳一天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陈早早到了医院，办好手续，抱着孩子往外走。阳光照在婴儿脸上，皱巴巴的，但呼吸平稳。他忽然想，健康就是能抱着孙子走这几步路，腰不疼，腿不软，心里踏实。回家路上，儿媳妇说以后要让孩子多运动，少吃零食。老陈接话，说自己也该动动了，明天早上不睡懒觉，去公园走两圈。他说这话时没看谁，像自言自语。车窗外树影往后跑，他低头看孙子，小嘴动了动，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