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奶奶照旧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打盹。她今年八十六，耳朵背，可电钻一响，她反而睡得更沉。她说这声音像从前纺织厂的机器，听着踏实。我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汽车杂志，忽然想到，她年轻时坐过的第一辆汽车，是厂里那台解放牌卡车，车厢里铺着稻草，颠得人骨头散架。

那辆解放牌卡车是墨绿色的，驾驶室顶上一盏小圆灯。我奶奶说，司机姓周，总是叼着烟，一只手搭在车窗上。厂里女工下班，十几个人挤在后厢，谁也不嫌脏。从纺织厂到城南宿舍，五公里路，车要开二十分钟。路上经过一座石桥，桥面不平，每次过桥，一车人齐刷刷往上弹一下，然后笑成一团。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，稻草上结了霜，手抓着车斗边沿，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味。

后来我爷爷买了第一辆私家车，是一辆二手的夏利。红色的，车漆已经发暗，门把手松垮垮的。我奶奶不愿意坐，说太矮，钻进去像蹲监狱。她宁可骑三轮车去菜市场。那辆夏利在楼下停了三年，电瓶换了两次，最后被我爸开去报废了。我爷爷去世后，我奶奶偶尔会提起那辆车，说空调倒是挺凉，就是座椅太硬，颠得腰疼。她不说想念，只说那车耗油。

我上初中那年，家里换了一辆桑塔纳。黑色的，方头方脑。我奶奶第一次坐，是去医院拔牙。她坐在后排，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，一路没说话。到了医院门口，她下车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说这车稳当，像坐在屋里。后来她再没坐过那辆车，她说太安静了，听不见发动机响，心里没底。她还是喜欢听解放牌卡车那种轰隆隆的声音，像心跳。

小区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从免费变成月租，又变成摇号。我奶奶不懂这些，她只认得车标。她说大众是圆圈里有个V，像胜利；丰田是三个椭圆，像牛头；本田是H，像梯子。她坐在阳台上，看楼下进进出出的车，能认半天。有时候认错了，自己笑，说眼睛不行了。电钻声还在响，她打了个哈欠，说这装修队真勤快。

我合上那本旧杂志，上面有一篇讲中国家庭汽车变迁的文章，配图是黑白照片。我没细看，只是想起我奶奶这辈子坐过的车，从稻草车厢到真皮座椅，从五公里到几百公里。她没学过开车，也没买过车，可她记得每一辆车的味道。解放牌是柴油和汗味，夏利是塑料和烟味，桑塔纳是皮革和香水。现在她坐在阳台上，听着电钻，闻着楼下飘上来的饭菜香。她说，车多了，路窄了，人倒是懒了，走两步路都要开车。我没接话，把杂志放到茶几上，电钻停了，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