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，车流稀疏得像退潮后的沙滩。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，我开车经过平时最堵的十字路口，绿灯亮起时前面只有三辆车。路边停车位空出大片，偶尔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孤零零停着，车主大概早就回了老家。加油站不用排队，洗车店却排了长龙，都是赶在出发前把车收拾干净的。这时候你才注意到，城市里跑着的车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，留下来的那些，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和行李箱，轮胎压得比平时低。

空下来的路反而让人不习惯。平时被车流裹着走，现在能看清每条车道上的标线，看清路边店铺卷帘门上的字。有辆老捷达从我旁边超过去，排气管冒白烟，司机单手扶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副驾椅背上。这车少说开了十五年，车门下沿生了锈，跑起来却还稳当。春节前的高速上，你会看到各种车龄的车挤在一起，新车挂着临牌，旧车贴着“新手”标，每辆车里都装着一个赶路的人。

我想到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车，平时上下班代步，周末带孩子去趟郊区。年前刚换了四个轮胎，修车师傅说再跑三年没问题。这车没什么智能配置，中控屏还是电阻的，但每次打火都是一次着，冬天暖风来得也快。对普通人来说，车就是这样一个东西，不需要多新多贵，能在需要的时候把你从A点送到B点，路上不闹脾气，就够了。过年回家那趟长途，它得扛住零下十度的低温，扛住堵车时反复起停，扛住后备箱里几十斤年货的重量。

除夕前一天，我在小区门口看见邻居老周往车里搬东西。后排座放倒，塞进去两箱酒、一袋米、三个礼盒，副驾脚下还塞着个泡沫箱，里面是冻好的饺子。他关后备箱时用力按了两下才锁上，车屁股明显沉下去一截。老周说今年开新车回去，旧车留给刚拿驾照的女儿练手。那辆旧车我见过，白色两厢，后保险杠有道划痕，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不太对。可它还能跑，还能把一家人平平安安带回几百公里外的老家。

初五之后，返程的车陆续回来了。小区地库又慢慢停满，路边车位重新变得紧张。那些空过的位置被一辆辆车填上，车头方向不一，有的还挂着老家牌照。洗车店又排起队，这次是洗掉一路的泥点和虫胶。你站在楼上往下看，车流重新变得密集，红绿灯前又排起长队。那些车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痕迹，保险杠上粘着干掉的泥浆，轮胎缝里嵌着小石子。它们回来了，城市也跟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