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到四点最难熬。便利店的值班员把手机架在收银台上看短剧,一集三分钟,演到巴掌扇下去就切下一集。她笑得肩膀直抖,又怕吵醒隔壁休息的同事,只能憋着。窗外加油机嗡嗡响,短剧里的人在饭桌上吵架,两种声音叠在一起。娱乐不需要完整,它要的只是那一下抽离。你盯着一个故事,哪怕逻辑稀烂,只要它能让你忘记自己正坐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数着分钟等天亮,它就赢了。
有次一个跑长途的老头进来买茶叶蛋,看见我在看一本武侠小说,就聊了几句。他说以前在车队,夜里停车休息,大家就围着一台小电视看录像带,放的是老港片。屏幕小,雪花大,但谁也没抱怨。后来人人都有手机了,反而没人凑一起看了。他剥着蛋壳说,娱乐这东西,人多了有人多的闹法,人少了有人少的静法。说完他走了,我继续翻书,书里的大侠正在客栈里听人唱曲,那曲子的词我一句没记住。
凌晨四点,一辆私家车停在加油机旁,下来一对年轻男女。他们不急着加油,先站在灯下自拍,换了几个角度,又凑在一起看照片,笑得很轻。加完油,男的问便利店有没有扑克牌,我说没有,他就从后备箱翻出一副旧牌,两个人坐在车里玩起来,车窗摇下一条缝,传出断断续续的笑声。娱乐有时候就是临时起意,不需要准备,也不需要观众,两个人觉得好玩,这件事就成立了。
天快亮时,短剧看完了,值班员开始刷短视频。一个接一个,手指划得飞快,偶尔停下来看完,又继续划。我问她记不记得刚才看了什么,她愣了一下,说记不清,就是手停不下来。这让我觉得娱乐也有惯性,像车开久了松开油门还会滑一段。真正让人上瘾的不是内容,是那个“下一个”的念头。加油站的车越来越少,指示灯还在闪,红绿红绿,像在催人做决定,又像什么都没催。
五点十分,一个骑摩托的人来加油,油箱小,加满只要十几块钱。他付完钱没走,靠在车边抽了根烟,抬头看天。天边有一层灰蓝色的光,慢慢变亮。他把烟掐了,戴上头盔,发动摩托走了。我关掉便利店的灯,外面加油机的指示灯还亮着。娱乐散场后,人总要回到路上。有人带着笑,有人带着困,有人什么都没带,只是天亮了,该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