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的孙子在靠窗第二张，手脚乱蹬，像在跟空气较劲。护士说孩子出生时哭声特别响，肺活量好。老周没读过什么育儿书，但他觉得那小腿蹬得有章法，一下一下，节奏稳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跑接力，最后一棒冲线也是这个感觉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，拦不住。窗玻璃很凉，他站了快四十分钟，直到儿子来换他。

老周后来常去公园看人下棋，但眼睛总往旁边篮球场瞟。几个初中生打半场，球鞋蹭地吱吱响。有个矮个子运球过人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，肩膀一抖就过去了。老周不懂什么变向胯下，他只看那孩子跑起来的样子，脚踝有劲，落地不晃。他想起自己小学第一次参加运动会，跑六十米，跑到一半鞋掉了，光着一只脚冲到终点，第三名。奖品是一块橡皮，他用了整整一学期。

体育课在很多人记忆里是模糊的。老周记得清楚的是冬天长跑，操场上全是白气，从每个人嘴里呼出来，像小火车。老师骑自行车跟在后面，谁掉队就按铃。那时候没人讲什么配速，就是跑，跑到腿发软，跑到觉得肺要炸了，然后忽然有一刻不难受了，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。那种感觉后来他只在扛煤气罐上六楼时又遇到过一回。到了门口放下罐子，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孔，但心里踏实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抱着孩子在小区里转。路过健身器材区，几个老太太在扭腰，一个老头在单杠上吊着，脚离地不到十厘米。老周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，厂里搞拔河比赛，他们车间对仓库。他站最后一个，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。哨响之后他什么也听不见，只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在抖。僵持了快一分钟，他忽然一使劲，对面一排人全倒了。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，胳膊疼了三天。

孩子三个月的时候，老周发现他喜欢看球。电视里放足球比赛，他眼睛跟着球转，脚也在毯子上蹭。老周儿子说这么小哪看得懂。老周没说话，他把孩子抱到膝盖上，握着他的小脚丫，一前一后地晃。孩子笑了，口水流到他手背上。老周想起自己父亲，那个沉默的钳工，唯一一次带他去工人文化宫看篮球赛，回来路上给他买了一根冰棍。父亲去年走的，走之前已经不太认人，但电视里一放体育新闻，他眼睛就亮一下。

现在老周每天下午推婴儿车去学校围墙外。操场上有体育课，哨声一阵一阵的。他隔着铁栏杆看那些孩子跑步、跳远、扔实心球。有个女孩实心球扔得特别远，落地时砸出一个坑。老周低头看看孙子，孩子正盯着那些跑动的身影，手在车把上拍。老周把车往前推了两步，让阳光正好落在孩子脸上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塑胶跑道的味道。他想，等这孩子会跑了，就带他来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