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三年。师傅教他听发动机,说好机器是“嗡”里带一点“沙”,坏机器是“咔”里带一点“嗒”。那时候路上跑的多是桑塔纳和夏利,方头方脑,铁皮薄,关门得使大劲。谁家要是买了辆捷达,邻居能围着看半天,摸摸车标,再隔着玻璃瞅仪表盘。现在那些车早报废了,偶尔在废车场还能见到,锈成一片,像被时间嚼过的铁皮糖。
他扫地的路段正好对着一个路口。红灯一亮,电动车、三轮车、老年代步车全挤到前面,把几辆汽车堵在后头。有回一辆黑色SUV急着右转,喇叭按得又长又响,前面骑三轮的老头回头瞪了一眼,干脆把车一横,不动了。SUV司机摇下窗骂,老头也不示弱,两人隔着两米对吼。最后绿灯亮了,谁也没走成,后面的车又按成一片。他站在路边扫着,觉得车把人分成了两种,坐在里面的和坐在外面的。
他儿子前年考了驾照,在城里开网约车。那辆白色电动车是租的,每月租金四千五,充电另算。儿子说这车省钱,一公里才一毛多,就是冬天掉电快,开暖风得算计。有次儿子拉了个客人去机场,回来路上电量报警,硬是撑到充电站,最后五百米是推过去的。他听了没说话,想起自己修车时,油箱见底还能晃出几升,现在车子倒像手机,说没电就没电。
公园门口最近多了几个充电桩,蓝白色的,立在原来停自行车的地方。白天总有几辆车排队,司机们下车抽烟、刷手机,互相问“你这车续航多少”“冬天打几折”。有个开出租的老师傅说,他以前开油车,一天跑三百公里,加一次油三分钟;现在换电车,中午必须补一次电,快充半小时,刚好够吃碗面。他说这话时,正把充电枪拔下来,线拖在地上,像一条黑蛇。
清洁工吃完午饭,把饭盒盖扣好,站起来拍拍裤子。他推着垃圾车经过那排充电桩,一辆车刚充完电,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。车子静静滑出去,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轮胎碾过一片落叶。他想起早上扫的那片停车场,油车底下总有一小摊油渍,电车底下干干净净,只留几个空调冷凝水的水印。他继续往前扫,垃圾车的小轮子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,和远处车流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