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钻响了。先是楼下,隔了半分钟,楼上也开始了,两种频率不同的嗡鸣在墙壁里撞来撞去。老人从藤椅上坐起来,又躺回去,把薄毯拉到下巴,眼睛闭着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数着钻头啃水泥的节奏,像在数一场没完没了的雨。这是老小区改造的第三个月,窗外的脚手架拆了又搭,楼道的声控灯换了三回。他的午睡从一点推到两点,又从两点推到三点,最后索性不睡了,搬个小凳坐在阳台上看工人往墙上打孔。那些孔是给空调外机留的,也是给新装的电梯井留的。
后来有人给他一副降噪耳机。黑色的,耳罩软塌塌的,戴上之后世界像被浸在水里。电钻还在响,但变成了很远的东西,像鱼在啄食水底的石头。他第一次在下午两点睡着了,醒来时耳机还开着,里面没有音乐,只是单纯的降噪。他摘下耳机,外面的声音又涌回来,但耳朵里还留着那层薄薄的安静。第二天他主动问儿子,这东西能不能连收音机。他想听评弹,但又不想让电钻声钻进来。
儿子给他手机里装了个软件,叫“白噪音”。里面有很多种声音,下雨的、烧柴的、海浪拍岸的。他试了试雨声,觉得太密,又换成溪水,还是觉得吵。最后他选了一个叫“远山”的,其实听不出是什么,就是一层低低的嗡嗡声,像夏天的午后,但比那个更稳。他把手机放在藤椅扶手上,音量调到刚好盖住电钻,又刚好能听见窗外麻雀叫。那天他睡了四十分钟,醒来时溪水还在流,手机烫得像块热豆腐。
他开始琢磨这些声音是怎么来的。儿子说,是电脑算出来的,一段一段拼起来,循环播放。他不信,说雨声还能算出来?儿子就翻出个视频给他看,讲的是采样和合成,一个雨声样本截成几秒,再让它首尾相接,就成了永远下不完的雨。他看了半天,说那还是假雨。但假雨也有好处,不会淋湿衣服,也不会突然停。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棋友老张,老张说你这算啥,我孙女给我下了个软件,能听鸟叫,一百多种,都是真的录的。
老张的鸟叫软件里有一种画眉,叫声特别长,拐好几个弯。他听了两遍,说这鸟在山上听过,就是这样的。老张说那当然,人家是野外录的,不是电脑做的。他想了想,觉得还是真的东西好,但又舍不得“远山”那个嗡嗡声。后来他把两个声音叠在一起放,画眉在远山上面叫,像隔了一层雾。他就这么听着,电钻声在更外面,像第三层。三层声音叠着,他居然睡着了,还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坐在山上,山下有人在盖房子。
现在他每天午睡前都要调这几个声音。手机屏幕小,他得戴上老花镜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有时候划错了,雨声突然变成火车,轰隆隆地冲过来。他就笑一下,再划回去。电钻还在响,楼下的停了,楼上的又开始了,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。他把耳机戴上,远山和画眉一起响起来,像把整个下午搬到了别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没有装修,也没有人催他交物业费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还搭在手机边上,随时准备再调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