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其实不爱出门。退休前单位组织疗养,他去过几次,觉得坐车累,吃饭也不习惯。倒是老伴爱跑,每年总要跟姐妹团出去两三趟。去年老伴去了云南,回来给他看照片,有一张是她在洱海边喂海鸥,风吹得头发全乱了。老陈说拍得不好,人太小。老伴说你不懂,那种地方就得人小一点,才看得出天有多宽。
儿子出生那年,老陈三十岁,正忙着评职称,哪也没去。后来儿子上小学,暑假吵着要看海,他抽了三天带全家去北戴河。火车硬座,夜里儿子枕着他胳膊睡,他胳膊麻了也没动。到了海边,儿子不敢下水,蹲在沙滩上挖坑。老陈自己下去游了一圈,海水凉得他直哆嗦,上岸时脚底还被贝壳划了个口子。那趟回来他晒脱一层皮,老伴笑了他一个夏天。
前些天整理柜子,老陈翻出一本旧相册。里面夹着一张车票,1998年去西安的,票面已经发黄。那次是陪父亲去的,父亲说想看兵马俑,念叨了好几年。在坑边父亲站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老陈当时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,就是些泥人。现在父亲走了快十年,老陈有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兵马俑的画面,会突然停住遥控器,看上一会儿。
老伴说等孙子大一点,全家一起出去一趟。老陈说行,找个近点的地方。其实他心里想的是,趁还走得动,再去一次黄山。三十年前那次是出差顺路,匆匆忙忙,连迎客松都没看清就下山了。他想这回慢慢走,在山顶住一晚,看看日落,第二天再看日出。他记得当年一起上山的有个老头,七十多了,拄着拐杖比年轻人还快。那老头说,趁腿还能抬起来,多走几步。
护士又过来了,这回拉开窗帘,朝他点点头。老陈推门进去,走到第三张小床旁边。孙子醒了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小手攥着拳头。老陈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拳头。他想,等这孩子能走路了,先带他去楼下的公园,再大一点,去海边。去海边的时候,得给他买个小桶和铲子,让他蹲在沙滩上挖个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