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下午,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一辆网约车。往常这个点,路边总停着几辆等活儿的车,司机们摇下车窗聊天。那天一辆都没有。手机上的小地图转了半天,才有一辆车从三公里外接单。司机是本地人,说这是今天最后一趟,跑完就回老家过年。路上空得不像话,平时要堵二十分钟的高架,五分钟就开过去了。他指了指窗外:“你看,都走了。”那些挂着外地牌照的车,像候鸟一样,提前飞回了各自的故乡。
汽车是最诚实的迁徙记录者。一辆车停在哪儿,人就在哪儿。平时小区地库里塞得满满当当,苏E、皖K、豫P、川A,各省牌照都有。到了腊月二十以后,车位一天比一天空。先是那些跨省通勤的,后备箱塞满年货,天不亮就上了高速。然后是做小生意的,把面包车后座拆了装货,跑完最后一趟批发市场就动身。留下来的车也有规律,本地牌照居多,或者干脆是那种一年两箱油的,车主坐高铁走了,车在车位上落灰。
我认识一个跑货运的师傅,每年这时候最忙。他开一辆九米六的厢式货车,专跑江浙沪到云贵川的线路。年前半个月,他要把最后一车货送到,然后空车往回赶。他说空车跑高速反而累,车轻了,颠得厉害。有一年他在服务区睡了三回,到家已经是除夕下午。他老婆在电话里骂,他说路上全是往家赶的车,堵得跟停车场似的,大家都一样。那些车灯连成一条线,从山顶往下看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留下来的车也有自己的节奏。出租车司机老陈说,春节前那几天生意最好,路不堵,客人给钱也大方。他一般跑到腊月廿九才收工,把车洗得干干净净,贴个福字在挡风玻璃上。初一到初三不出车,在家陪老婆孩子。初四开始,路上又慢慢有车了,先是本地牌照,再是周边省份的,到了初七初八,那些外地牌照又一辆一辆冒出来,后备箱里装着老家带来的米和油。地库又满了,跟走的时候一样。
有回我打了一辆顺风车去机场,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副驾放着一只猫笼。她说她在城里上班,每年就回老家两趟,这辆车是她最大的家当。她算过一笔账,油费加过路费,跟高铁票差不多,但能带猫,还能给爸妈多带点东西。她说她最怕的是返程,后备箱塞得关不上,妈妈还要往里塞一袋米。车开出去老远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妈妈站在路口。她说那会儿觉得车太小了。
城市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车跟着人走。那些停在路边的车,有的盖着车衣,有的落了一层薄灰,轮胎旁边是没化的积雪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主人回来,打火,热车,再汇入车流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