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有了操场,有了跑道,有了画着白线的篮球场。体育被装进规则里,像洗车机把水装进管道,喷出来的时候有了形状。跑步要计圈,跳远要量尺,投篮要数分。人开始跟自己较劲,跟秒表较劲,跟那根横杆较劲。我见过一个老头在单杠上翻上翻下,手掌磨出茧子,他说年轻时候能翻二十个,现在只能翻八个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杠子,像盯着一个欠他钱的人。
体育有时候也跟别人较劲。两个人往乒乓球台前一站,球在台面上弹来弹去,声音脆的,像在敲小鼓。输赢就在一两分之间,可那一两分能把人逼出汗来。我见过打完球的人坐在长椅上喘气,毛巾搭在脖子上,一句话不说。那种累跟搬砖不一样,搬砖是身体累,打球是心里也累,累完了又觉得松快。好像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拧紧了,打完球又给拧松了。
泡沫冲干净了,车从洗车机里开出来,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司机摇下车窗,伸手够加油枪。我忽然觉得体育跟洗车有点像,都是把一层东西洗掉。洗车洗掉的是灰,体育洗掉的是坐了一天的僵。人坐久了,脖子硬,腰酸,腿麻,去跑一圈,去游一趟,去球场上跑几个来回,那些硬的地方就软了。软了人就舒服,舒服了就想再坐一会儿,坐久了又硬,又想去动。日子就这么转着。
我加完油,把车开出去,路过洗车机的时候看了一眼。刷毛还在转,泡沫还在喷,下一辆车已经排上了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待一会儿。不用说话,不用想事,跑就是跑,跳就是跳,球来了就打回去。打不着就捡球,捡完再打。简单得很,可人就是需要这种简单。复杂的事想多了,身体就忘了自己还能动。动一动,身体就记起来了。
车开上大路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我想着明天早上要不要去跑跑步。跑鞋在鞋柜里放了快一个月,鞋底还是白的。再放下去,鞋底就该硬了。硬了就不好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