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的是他孙子，出生时四斤六两，现在长到五斤了。护士掀开箱盖换尿布，那小胳膊小腿蹬了两下，老陈在外面跟着咧嘴，手指头在窗框上敲了敲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建筑队扛水泥，一顿能吃三个馒头，收工后跟工友蹲在路边喝散装白酒。那时候身体是使不完的力气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，看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小人儿怎么喘气。

健康这东西，平时根本想不起来。老陈去年体检查出血压偏高，医生让他少吃咸菜，他嘴上答应，回家照旧夹腐乳。直到有天早上起来天旋地转，扶着墙站了五分钟才缓过来，才把腌菜坛子挪到柜子最里头。人都是这样，零件不响的时候，谁也不觉得身上这些器官有多金贵。可一进医院，看见走廊里加床的病号，闻着消毒水混着饭盒的味道，那些平时不当回事的东西，忽然就变得具体了。

保温箱里的孩子不会说话，不舒服了就哭，哭声隔着玻璃传出来，闷闷的像小猫叫。护士说这孩子胃口不错，每顿能喝三十毫升奶。老陈听了心里踏实些。他想起儿媳妇怀孕时吐得厉害，儿子半夜跑出去买酸橘子。一家人的日子就是这样，一个人身体出点状况，全家人的节奏都得跟着变。健康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，它像一根绳子，把一大家子人松松紧紧拴在一起。

老陈的老伴前年走了，心梗，从发作到人没了不到两个小时。那天早上她还说要去早市买新鲜荠菜，中午包饺子。后来老陈一个人住，儿子让他搬过去，他不肯。他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三圈，走完在早点摊喝碗豆腐脑。摊主认识他，每次都多给半勺卤。老陈说，人得自己顾着自己，不是怕死，是怕躺下了给小的添麻烦。这话他从不跟儿子说，只跟公园里那些同样早起的老头念叨。

窗里那个小人儿打了个哈欠，嘴张得圆圆的。老陈想起儿子刚出生那会儿，也是这么小，他抱都不敢抱，怕手重了。一转眼儿子都当爸爸了。时间过得快，身体也旧得快。他现在上下楼膝盖会响，看手机得把胳膊伸直。可他还是每天走那三圈，豆腐脑照喝，只是让摊主少放点盐。健康不是要活成什么样子，是还能自己穿鞋，自己下楼，自己去看看刚出生的孙子。

护士出来说探视时间到了。老陈往后退了两步，又站住，隔着玻璃朝里面挥了挥手。那小婴儿当然看不见，但他还是挥了。然后他转身往外走，经过走廊，经过缴费窗口，经过那些坐着轮椅晒太阳的病人。外面太阳挺好，他打算走回去，不远，两站路。路上经过药店，他想起降压药快吃完了，得进去买一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