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腊月里最忙。清晨去屠宰场拉猪肉,中午到批发市场装干货,傍晚还得去车站接从外地回来的孩子。后备箱里塞过活鸡,也塞过整扇的排骨,座椅缝里卡着瓜子壳和糖纸。这时候没人嫌车里乱,反而觉得乱得踏实。平时讲究内饰干净的人,到了腊月也任由后座堆满纸箱。车就是一个移动的储藏室,把年的味道从一处运到另一处。
我见过一个开老捷达的男人,每年腊月都自己洗车。他不用高压水枪,就提一桶温水,拿一块海绵慢慢擦。他说冬天洗车不能急,水珠冻在漆面上会留下印子。擦完车门擦轮毂,最后连排气管都拿旧牙刷刷一遍。那辆车已经跑了十五万公里,发动机声音有些散,可腊月里照样稳稳当当地跑长途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你冬天对它好,它开春就不闹脾气。
县城的修车铺在腊月最热闹。师傅们蹲在地上换防冻液,手指冻得通红,嘴里叼着烟,烟灰掉在工具箱上也不管。有人来换雪地胎,有人来修暖风,还有人只是来紧一紧螺丝。铺子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,从拉货的小卡到接送孩子的老桑塔纳。师傅说腊月里来修车的都不挑毛病,能开就行,过了年再说。车在这时候退回到最本分的位置,代步,拉东西,把人从冷风里送回家。
年前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路上的车都开得慢。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雨刮器一下一下刮掉挡风玻璃上的冰碴。有人在车里开着暖风等孩子放学,有人在车里给亲戚打电话问几点到。车窗外是灰白色的天,车窗里是哈气蒙住的玻璃。这时候车不光是车,是一个能移动的小屋子,把寒风挡在外面,把一家人拢在里面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,阳台上那排香肠终于晾好了,表皮皱起来,颜色变成深红。楼下那辆面包车也洗过了,虽然车门上还有几道旧划痕,可玻璃擦得透亮。车主把最后一箱年货塞进后备箱,发动引擎,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车慢慢开出小区,拐上大路,汇进那些同样装着年货、载着家人的车流里。香肠挂在阳台上继续风干,要等除夕晚上才上锅蒸。而车已经跑在路上了,把腊月的最后一点忙碌,运到团圆的那张饭桌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