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桑塔纳是父亲单位淘汰下来的,化油器发动机,冬天得拉风门。他每天早起十分钟,坐在驾驶座上踩油门,等水温上来才走。我坐过几次,后座弹簧塌了,屁股陷进去,能闻到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。那时候街上车少,红绿灯也少,父亲开得慢,说车跟人一样,得摸脾气。他换挡时动作很轻,像拨一个老式收音机的旋钮。后来那车报废,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再往后,车变得不一样了。邻居买了辆捷达,电喷的,不用拉风门。又过几年,有人开回一辆帕萨特,钥匙一拧就着,空调也凉得快。我考驾照那年,教练车是辆皮卡,方向盘沉得像没助力。教练说,你们现在学的,搁十年前都是高级货。可我发现,车越新,人越急。绿灯一亮,后面就按喇叭。以前父亲开车,遇到熟人摇下窗聊两句,现在的人连头都不点。
前年我买了辆二手电动车,充电的。起步没声音,像滑出去一样。有回半夜回家,小区门禁坏了,我坐在车里等,忽然想起那个呼叫铃。它早拆了,换成了摄像头和二维码。车里的屏幕亮着,导航在说话,可我觉得闷。我把窗摇下来,听见风穿过梧桐叶,跟二十年前一样。车没变,路也没变,变的是坐在里面的人。
去年冬天,父亲坐我的车去医院。他摸了一下中控台,说这车没挡把,不习惯。路上堵,我盯着前车尾灯,他忽然说,那辆桑塔纳卖的时候,里程表停在十九万公里。他记得清楚。我问他,那时候为什么不换辆好的。他说,车能跑就行,换什么。到医院门口,我让他先下,去找车位。后视镜里,他站在风里,缩着脖子,像当年从桑塔纳里出来一样。
车停好,我走回来。路过一排新车,白的黑的,都亮。有一辆在充电,灯一闪一闪。我忽然想,车到底把人带远了,还是带近了。父亲那辈,车是腿,是工具。我这辈,车是壳,是房间。可不管哪种,按喇叭都听不见对方说话。只有那个呼叫铃,响的时候,你知道有人在等。现在没人等了,车自己会锁,自己会亮,自己会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