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是件麻烦事。挖地基那几天,单元门口拉起警戒线,挖掘机把花坛铲平,碎砖堆到路边。原先勉强能停四辆车的空地,最后只剩下两个斜列车位。住三楼的王叔站在窗边看了半天,说以后儿子开车回来,得停到街对面超市门口去。那地方晚上八点以后才免费,去早了要交五块钱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算一笔早已认命的账。
车停在路边和停在院里,区别不只是几步路。院里安全,不用担心被刮蹭,也不用一大早跑出去挪车。但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,地面空间就那么多,电梯井占一块,绿化带占一块,剩下的边角料只够塞几辆微型车。有人买了电动三轮,见缝插针地靠在墙根,车身上蒙着防尘布,布上落满槐花。那辆车大概很久没动过了。
车多起来以后,小区里的路就显得更窄。原本能并排走两个人的通道,现在一侧停上车,另一侧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得等对面的人先过,骑电动车的按一声喇叭,然后慢慢从后视镜旁边蹭过去。傍晚最热闹,下班的、接孩子的、买菜回来的,人和车挤在一起,像把一整天的活动都压缩进这几百米的水泥地上。
停车这件事慢慢改变了一些人的习惯。有人开始把车停到一公里外的商场地下车库,包月三百,再走回家。有人干脆把车卖了,换了一辆折叠电动自行车,每天拎着电池上楼。电梯装好以后,拎电池不再费力,这倒是个意外的好处。但也有人坚持开车,哪怕每天回来要绕三圈找位置。他们说,车这个东西,用惯了就不想丢。
新装的电梯贴着楼体外墙,玻璃幕墙映出对面楼的窗户和天空。站在电梯里往上走,能看见小区全貌:几排六层楼房,楼与楼之间挤着各种品牌的车,白色最多,黑色其次,偶尔有一辆红色或蓝色。车顶落着树叶和灰尘,有些车很久没挪过,轮胎半瘪。电梯到了六楼,门打开,走廊尽头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灯光,门口摆着一双沾了泥的球鞋,旁边靠着一把旧伞。
晚上十点以后,小区安静下来。路灯照着空出来的车位,那几个位置像缺了牙的嘴。偶尔有车回来,引擎声从远处传来,慢慢减速,车灯扫过楼体,在墙上划一道弧线,然后熄火。车门打开又关上,脚步声往单元门走。电梯门开了又合,数字从一跳到六,停住。窗外那辆车还亮着顶灯,车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像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不想立刻上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