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孩子骑过第一辆自行车的那个下午

去年秋天，我把儿子那辆蓝色小自行车的辅助轮拆了。他七岁，个头刚够着车座，扶着车把的手有点发白。我们在小区里绕了三圈，他摔了两回，膝盖蹭破了皮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掉下来。到第四圈的时候，他突然找到了平衡，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十几米远，回头冲我喊，爸爸你看。那个下午，他学会了一项以后会带他去很多地方的技能。

我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在这个年纪学会骑车的。那辆二八大杠是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我根本跨不上去，只能把腿从横梁下面伸过去踩半圈。学会之后，我的活动范围从家门口那条巷子一下子扩到了隔壁村。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把车一靠，坐着看公路上偶尔开过的长途客车，车身上写着某个遥远的城市名字。那时候我还没坐过火车，更没坐过飞机，但我知道，等我长大了，这些车会带我去那些地方。

后来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。坐绿皮火车去过西北，车厢里挤满了人，有人扛着编织袋，有人抱着孩子，过道里都是泡面味。也坐过凌晨的红眼航班，舷窗外是漆黑一片，只有机翼末端那盏灯在闪。每次到达一个新城市，走出车站或者机场，那种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我就想起小时候坐在老槐树下看客车的心情。原来那些铁皮壳子真的能把你带到另一个世界，一个你在地图上盯了很久、却从没踏足过的地方。

前年带儿子去了一趟厦门。他第一次坐高铁，兴奋得不行，趴在窗边看风景往后跑，问这问那。到了海边，他脱了鞋往浪里冲，裤子全湿了也不管。我们在鼓浪屿的小巷子里乱走，他看见墙头趴着一只猫，就蹲下来跟猫说话。那天晚上回酒店，他跟我说，爸爸，厦门比我们那儿好玩。我说是啊，这就是旅游的意思。你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然后发现世界比你想的要大得多。

今年夏天，我们计划去一趟西安。儿子已经在翻地图了，拿他的小手指沿着铁路线比划，说想去看兵马俑，还想去城墙上骑自行车。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，他学会骑车之后，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去另一个城市的城墙上骑一圈。也许等他长大了，他会自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，或者坐火车、坐飞机，去那些我现在还没去过的地方。那时候他大概不会记得七岁那个下午摔的两跤，但那个下午帮他推开了一扇门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挪动的方式不重要，走路、骑车、坐车、坐船，都行。重要的是你挪动了之后，眼睛看见的东西变了，耳朵听见的声音变了，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。小孩学骑车，大人学坐车，老人学认路，一辈一辈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离开自己熟悉的那一小片地方，去碰一碰外面的世界。碰得多了，心里装的东西就多了，回家的时候，连自己家门口那棵树都看着比以前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