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车停得很密,一辆挨着一辆,车顶落着薄薄的霜。最前面是一排出租车,顶灯还亮着,司机们靠在座椅上刷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倒计时的人群。中间夹杂着几辆厢式货车,车厢上贴着搬家公司的电话,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。再往后是私家车,有辆银色小轿车的天窗半开着,一个小孩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攥着荧光棒。这些车形态各异,但此刻都被同一场寒冷冻住了,排气管断断续续吐出白雾,像在喘气。
人群散场时,车流开始蠕动。出租车最先动起来,司机们按着喇叭招揽生意,有人摇下车窗喊“走不走”。一辆黑色SUV卡在路口,车主探出头骂了句什么,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我注意到旁边那辆老款捷达一直没动,车主是个穿棉袄的中年人,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着人群从眼前流过。烟头明灭之间,照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的车很旧了,轮毂上沾着泥,后保险杠有一道裂痕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坐过一辆这样的老捷达。车里暖风开得很足,仪表盘上裂了一道缝,司机用一块毛毯盖住副驾驶的座位。他说这车跑了四十万公里,发动机大修过两次,但舍不得换。“开惯了,闭着眼都知道油门踩多深。”他说话时,雨刮器嘎吱嘎吱刮着雪,前挡风玻璃上化开两团扇形。那趟车走了很久,因为雪天路滑,但车里很暖和,暖得让人犯困。
汽车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。可你坐进去,关上门,它就变成另一个空间。外面是风雪,是人群,是倒计时和鸣笛,里面只有你和仪表盘上微弱的光。有人在这空间里哭过,有人在这空间里听完一首歌才上楼,有人把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,又坐了很久。这些事车都知道,但它不说,只是停在那里,落满灰,或者结满霜。
人群彻底散了,广场上只剩一地荧光棒和纸屑。清洁工推着车走过来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响。那辆老捷达终于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白烟,车身抖了几下,慢慢汇入稀疏的车流。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,拐过街角就不见了。停车位空出来,露出地面上被车轮压实的雪,黑乎乎一片。新年的第一个凌晨,温度还在降,但再过几个小时,这些车又会被开走,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