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爷爷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孙子。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裹在蓝色襁褓中，像一颗刚剥开的粽子。他的手掌贴上玻璃，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。护士说孩子很健康，再过两天就能回家。爷爷点点头，眼睛却没离开那个方向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，等待儿子的第一声啼哭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觉得时间是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河水已经拐过了好几道弯，把他带到了下游。

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。最远的一次是去海南，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，硬座。那时候没有旅游这个词，叫出差顺便看看。他在三亚的海边站了很久，海水漫过脚踝又退回去，带走了脚底下的细沙。他捡了一枚贝壳揣在口袋里，回家后放在五斗柜上，后来被儿子拿去玩了，再后来就找不到了。那枚贝壳去了哪里，他从来没问过。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，就像海水不需要记住每一粒沙子的形状。

儿子三岁那年，爷爷带他去县城公园划船。船是铁皮的，漆成绿色，船桨又重又笨。儿子坐在对面，两只手紧紧抓着船舷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爷爷划一下，船就往前蹿一截，水面上留下两排浅浅的涡。那天下午他们划了整整两个小时，上岸的时候儿子的手心全是汗。后来儿子长大了，去了更远的地方，坐飞机，坐高铁，去那些爷爷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城市。每次回来都带照片给爷爷看，爷爷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过去，说好，说真不错。

爷爷自己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前年春天，老同事约他去婺源看油菜花，他犹豫了几天，最后还是没去。他说腿脚不方便，其实是不想麻烦别人。他在电视上看旅游节目，镜头扫过那些金黄色的花田，扫过白墙黑瓦的村庄，扫过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，觉得那些风景离自己很远，又很近。有时候他会闭上眼睛，想象自己走在那些田埂上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，空气里有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爷爷又去了儿子家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塞进孙子的小被子里。儿子说爸你不用这样。爷爷摆摆手，走到阳台上抽烟。楼下有个小公园，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。爷爷看着她们慢慢走远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儿子去公园划船的那个下午。阳光也是这样好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。他那时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，慢悠悠的，像船桨划开的水波，一圈一圈荡开，总也荡不到边。

爷爷回到客厅，孙子醒了，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他把脸凑过去，孙子的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，碰到他的鼻尖。他笑了，说这孩子以后肯定爱跑。儿子问为什么。他说你看他的手，抓东西抓得那么紧，将来是要去很多地方的。儿子也笑了，说那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去。爷爷没接话，只是把孙子的小手轻轻握住。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。他想，有些路走不动了，但看看别人走，也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