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上，有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正攥着拳头哭。护士说那是他孙子，六斤七两。老周没听见，他只看见那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，像在踩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打谷场上追一只蜻蜓，跑得鞋都掉了。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，脑子里全是自己年轻时在县中学操场上跑三千米的样子，最后一圈嗓子眼发甜，可脚底下还有劲。

老周后来常跟人说，人这一辈子，最早学会的几件事里就有跑和跳。婴儿刚能站稳就想往前扑，摔了也不哭，爬起来还要扑。他孙子满月那天，他买了个红皮球搁在小床边上。孩子眼睛跟着球转，手伸出来够，够不着就急得哼唧。老周把球推过去，球碰到孩子的手又滚开，孩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咯咯笑了。那笑声脆生生的，像春天化冻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。老周想，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开始的样，一个人想碰一样东西，碰不到，就再试一次。

孩子长到三岁，老周每天下午带他去街心公园。那里有几个单杠，还有一片水泥乒乓球台。老周不教他什么，就让他自己在草地上跑。有时候追鸽子，有时候蹲下来看蚂蚁搬家，更多时候是绕着那棵老槐树一圈一圈地转。有一次孩子跑得太急，绊了一跤，膝盖蹭破皮。老周没过去扶，站在原地说，自己起来。孩子瘪着嘴爬起来，走了两步又跑开了。那天晚上洗澡时孩子指着膝盖说疼，老周说，明天还去不去。孩子说去。老周笑了，说那就对了。

上小学那年，孩子报了学校的足球班。老周去看过一回训练，一群小孩追一个球，乱哄哄的，教练在旁边喊别挤别挤。孩子踢后卫，大部分时间站在后场看别人跑。有一回球滚过来，他冲上去一脚踢空，摔了个屁股蹲。老周在铁丝网外面没忍住笑出了声。可下一回球又来了，孩子没再踢空，把球捅出了边线。就那一下，老周觉得比看国家队比赛还提气。回家的路上孩子说，爷爷，我跑得没别人快。老周说，那就站对地方。

到了五年级，孩子开始跟老周看球赛。周末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，一个喝啤酒一个喝酸奶。孩子问越位是什么意思，老周拿茶几上的花生米摆阵型，摆了三四遍孩子还是摇头。后来老周不摆了，说你就看那个穿红衣服的，他什么时候跑，你就什么时候跑。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有一场球踢到点球大战，孩子攥着老周的手，手心全是汗。最后一个球罚进时，孩子从沙发上蹦起来，把酸奶洒了一地。老周没骂他，拿抹布擦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。

现在孩子上初中了，每天放学自己在小区里跑两圈。老周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，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转，跑得不快，但没停过。前些天孩子说学校要开运动会，他报了八百米。老周问要不要买双新跑鞋，孩子说不用，旧的还能穿。老周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。那天晚上他又想起新生儿科窗外的那一幕，想起那两条蹬来蹬去的小腿。他把鸡蛋放在桌上，朝孩子屋里喊了一声，明早起来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