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他斜对面,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。那年去成都,在青旅前台拿房卡,一个女孩问我明天去不去都江堰。我说去,她就笑,说那一起。第二天早上她没出现,我按原计划坐大巴,在景区门口又碰见她,正举着相机拍宝瓶口。她说昨晚吃火锅太晚,起不来。我们拼了一天导游,分开时谁也没留联系方式。后来我常想起她,想起那种没有负担的相遇。
旅游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在计划里。有一年深秋去婺源,班车半路抛锚,司机说修好要两小时。乘客们散到路边,有人摘野柿子,有人蹲在田埂上抽烟。一个戴草帽的老头从村里骑三轮车出来卖甘蔗,五块钱一根,现削。我买了两根,分给旁边带小孩的年轻夫妻。小孩啃得满脸汁水,他妈妈笑着拿纸巾追着擦。等车修好,太阳已经斜到山那头了。
走得多了,反而记不住那些著名景点。能想起来的都是些边角料。在西安回民街丢了钱包,一个卖镜糕的大姐帮我喊住前面的人;在厦门鼓浪屿迷路,误入一家老别墅改的咖啡馆,老板送了我一块自己烤的凤梨酥;在青海湖边搭车,藏族司机一路放听不懂的歌,窗外油菜花黄得刺眼。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游记,但它们比明信片上的风景更沉。
凌晨三点,那个黄山来的男人扶着母亲去做检查。我听见他低声说,以后不带你爬这么高的山了。母亲没应声,只拍了拍他手背。候诊区又安静下来,叫号屏跳到四十一号。我想起自己每次出门前收拾行李,总要把充电线、常用药、一件厚外套反复确认。到了地方,又常常发现带的东西一半没用上。可下次还是这么装。
天快亮时他们回来了,母亲坐在轮椅上,男人去药房取药。背包还放在椅子上,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一袋黄山烧饼。我猜那是带给家里人的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,你带着期待上路,带回一身疲惫和几样吃食。那些在路上的时刻,好的坏的,最后都变成你身体里看不见的东西。像那根磨白的登山杖,不声不响,但你知道它撑过一些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