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年轻时在厂里是篮球队的,打中锋,据说弹跳不错。现在他膝盖不行了,上下楼都得扶着栏杆,可站在乒乓球台前,脚步还能挪动。他打球不凶,落点却刁,专往左右两个大角送。对手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头,姓周,以前在中学教物理,回球总带着点算计。两人水平相当,一局能打二十多分钟。出汗之后,父亲的脸不再绷着,眼睛也活泛起来。体育这件事,到了这个岁数,早就不图输赢,图的是身体还能听自己使唤。
公园里打球的人越来越多,水泥台子不够用,后来有人从家里搬来一张旧木板,架在两张石凳上,也算一张台。父亲去得早,总能占住那张正经台子。有一回下雨,他站在廊檐下等了半个钟头,雨小了就上去擦台面,用袖子抹干水迹。我问他至于吗,他说你不懂,一天不动,浑身发紧,晚上睡觉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这话说得实在。体育对年轻人是游戏,对中年人是习惯,对老人是药。
周老师的爱人前年走了,他一个人住,儿子在南方。他打球时话很少,可有一回打完球,他坐在石凳上跟我父亲说,昨天夜里醒了三次,睡不着,就盼着天亮来打球。父亲没接话,只把球拍装进一个旧布袋里,拉紧绳子。他们之间不需要安慰,第二天照旧在台前见面,照旧一板一板地推挡。体育到了这个份上,成了一种日常的约定,不需要签合同,不需要谁监督,到点就来,来了就动。
有一阵子父亲腰疼,歇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他坐立不安,电视开着不看,报纸翻两页就放下。后来他试着去公园走走,站在台子边看别人打,手不自觉地做挥拍动作。周老师喊他上来打两板,他摆手说不行,可最后还是接过拍子,只轻轻挡了几球。回家后他说,奇怪,腰好像松快了些。医生后来说,适度的活动比躺着强,肌肉得有东西撑着。体育有时候比药管用,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还能控制点什么。
现在每天中午,电钻声一响,父亲就拎着布袋出门。布袋里装着球拍、一瓶水、一条擦汗的旧毛巾。他走在路上,步子不快,可方向明确。公园里那张水泥台子还在,周老师多半已经到了,正用脚蹭着台面上的浮灰。两人见面点个头,不发球,先对推几板热身。球在台面上弹跳,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钟表,一下一下,把下午的时间敲得有了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