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每天下午三点半下水,池水是凉的,氯气味呛鼻子。教练站在岸上,手里拿一根竹竿,谁的动作不对就敲一下池边。我们游八百米自由泳,再游四百米混合泳,最后冲刺五十米。上岸的时候耳朵里全是水,走路都晃。可第二天还得去。体育这件事,最开始就是重复,把同一个动作做上几千遍,做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。
后来我改练中长跑。冬天早晨五点半起来,天还黑着,操场上只有几个影子在动。跑十公里,前两公里腿发沉,中间四公里喘得厉害,最后四公里反而轻了。那种轻不是真的轻,是身体放弃了抵抗,把节奏交了出去。跑到最后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。体育到了某个阶段,就是跟自己较劲,看谁先松口。
加油站那个洗车机,我每周用一次。时间久了,我摸出规律:泡沫喷完,等三十秒,滚刷开始转。那三十秒是空档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我利用这三十秒活动手腕和脚踝,转一转脖子。车里空间小,动作做不完整,但聊胜于无。体育不一定非要在跑道上或者泳池里,它也可以是在等洗车的时候,把肩膀往后展一展,把腰挺直。
有一年我参加半程马拉松,跑到十八公里的时候,小腿抽筋。路边医疗点的志愿者给我喷了冷敷喷雾,让我靠着栏杆站一会儿。我没退赛,慢慢走完了剩下三公里。走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跑得比我还慢。他跟我说他七十岁才开始跑马拉松,现在七十六。我没问他为什么跑,他也没说。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了终点。
泡沫冲干净了,车从洗车机里开出来。我挂上挡,踩油门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。后视镜里,那个洗车机又开始给下一辆车喷泡沫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进去,再开出来。没有人记得每一辆车的车牌,但洗车机一直在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