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掌心的温度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在镜腿拐弯的地方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到手机屏幕上。老人没有去擦，他的手指正悬在屏幕上方，试图点开一个挂号的小程序。镜片上的水痕把图标拉成模糊的色块，他眯起眼，把手机拿远一些，又拉近一些，最后还是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，再戴回去。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。

手机里的世界对眼睛有它自己的要求。字号要够大，对比要够强，按钮不能挤在一起。有些应用把老年模式藏在设置里第三层菜单，老人找不到。有些把字体调大之后，排版就散了，一行字要左右滑动才能读完。他不懂什么叫响应式设计，只知道刚才还能看清的按钮，点进去就变了样。那滴雨早就干了，可屏幕上的水渍好像还在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去银行取退休金，柜台玻璃后面的人会大声重复一遍金额，然后把钱和存折一起推出来。现在那个柜台拆了，换成三台机器。机器不嫌他慢，可机器也不会帮他。他站在机器前面，把卡插进去，又退出来，再插进去。后面排队的人叹口气，换到另一台机器去了。他听见那声叹气，手就有点抖。

其实有些改变是悄悄发生的。他常去的那家社区医院，挂号窗口留了一个人工的，专门给不会用手机的人。药房门口多了一台机器，扫一下处方单上的条码，药就顺着轨道滑出来，不用再排长队。这些事没人教他，是他自己慢慢试出来的。试错要花时间，而时间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，恰好是最不缺又最怕浪费的东西。

他孙子去年给他买了一个智能音箱，说可以问天气、问时间、打电话。他对着那个圆柱体说了三次“今天下雨吗”，音箱回答了三遍“抱歉，我没有听清”。后来他就不怎么跟它说话了。可有一天半夜他睡不着，随口说了一句“放段评弹”，音箱居然响了。他愣了一下，坐在黑暗里听了半个钟头。那个晚上，他觉得机器也没那么冷。

雨又下起来了，这次他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，把伞带上了。手机屏幕在伞下亮着，光线映在镜片上，没有雨滴来捣乱。他点开那个挂号小程序，发现界面变了，字大了，步骤少了，最上面一行写着“请选择就诊人”。他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，然后慢慢往下翻。这次他没有摘眼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