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边的接力棒

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靠窗那个，他看见一团粉色的襁褓，手攥成拳头，举在耳边，像要抓住什么。那姿势让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躺在凉席上，攥着半截接力棒睡觉的样子。棒子是木头的，校运会剩下的，漆皮掉了大半。

儿子五岁那年，老周带他去厂里的操场。煤渣跑道，跑起来黑灰往裤腿上扑。儿子跑得慢，老周在前面倒退着跑，嘴里喊，来追我。小孩张着嘴，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，最后摔在煤渣里，膝盖破了皮，没哭，爬起来继续追。那天傍晚回家，儿子手里攥着从老周口袋里摸去的半截接力棒，指缝里嵌着黑泥。

后来儿子上了中学，体育老师说他爆发力不行，耐力也一般。老周没说什么，只是每天清晨带他去公园慢跑。冬天五点半，路灯还亮着，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。跑完在早点摊喝豆浆，儿子把碗端得离嘴很近，热气糊了眼镜。老周看着他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队跑万米，最后一圈被人套了圈，还是跑完了。

儿子高三那年，学校运动会最后一次跑四乘一百。老周站在看台最上面一排，看见儿子接棒时手有些抖，交棒后站在草地上喘气，低着头。那天晚上儿子说，爸，我跑得不够快。老周说，你跑完了。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轻飘飘的，可他想不出别的。他想起煤渣跑道上那个摔倒又爬起来的小孩，觉得时间过得快，又觉得慢。

现在老周每周去三次游泳馆。六十岁那年查出腰椎不好，医生建议游泳。他游得慢，蛙泳，一趟五十米要歇两分钟。泳池里有个老头，比他大十岁，每天游一千米，自由泳，水花打得很大。老周有时候趴在池边看，觉得那水花像某种回答，关于身体还能做什么，关于时间还能拿走什么。他学会不再比了，只是游自己的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把家里那半截接力棒找出来。漆皮全掉了，木头有些开裂。他用砂纸磨了磨，又拿核桃油擦了一遍。儿子看见说，这还留着呢。老周把棒子放在婴儿床旁边的小柜上，没说话。孙子醒了，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在空中抓了两下。老周把接力棒递过去，小孩的手指碰到木头，攥住了，攥得挺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