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教室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像一台老发动机在冬天里挣扎着点火。我也困，但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路过修车铺时看到的一幕：一辆拆掉前轮的桑塔纳被千斤顶撑起来，刹车盘上全是锈红色的粉末。那个场景和哈欠混在一起，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化油器捷达，每次冷启动都要踩两脚油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呛人的蓝烟。

那时候的车没有现在这么多电子屏，仪表盘上就几个圆表，指针一抖一抖地跳。冬天早上六点半，父亲用摇把去转发动机，我坐在副驾驶看他把阻风门拉出来，那股汽油味顺着暖风钻进鼻孔。车跑起来以后底盘吱呀响，过减速带时整个人弹起来，头撞到车顶，父亲就笑。后来那辆车被强制报废，父亲在车管所门口站了很久，没说一句话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。去年我试驾过一辆纯电动的紧凑型轿车，按下启动键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振动，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。我盯着转速表的位置，那里变成了一块屏幕，显示着电量和续航里程。开起来确实快，红绿灯起步能甩开旁边的燃油车一大截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少了那种需要等待的过程，少了人和机器之间那种笨拙的交流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二手车市场，看到一辆零几年的宝马三系，直列六缸发动机，机舱里塞得满满当当。卖车的老头说这车烧机油，一千公里一升，但声音好听。朋友点火，排气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，整个市场的人都回头看。老头说现在的车都往小排量涡轮走，三缸机抖得像得了帕金森，四缸机也越做越安静，安静到你觉得它没在干活。他说这话时用手摸了摸那辆宝马的引擎盖，像摸一头老马的脖子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开的是母亲的手动挡飞度，离合器结合点很高，起步时总熄火。有一次在坡道上堵车，后面跟了一辆出租车，我连续熄火三次，出租车司机从旁边绕过去时摇下车窗喊了一句：你驾照是买来的吧。后来我练了一个月，终于能做到离合和油门配合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那种掌握机械的感觉，现在很多开自动挡的年轻人已经体会不到了。他们只需要踩油门和刹车，剩下的交给电脑。

前几天路过一个充电站，看到一排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，车主们坐在车里看手机。我突然想起那个哈欠，想起桑塔纳的刹车盘，想起父亲那辆捷达的蓝烟。汽车这东西变了，从需要伺候的伙伴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工具。但深夜教室里那个哈欠还在继续，后排那个同学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呼吸均匀，像一台怠速平稳的发动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