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没有身体的白鸟。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，直到那条床单重新垂下去，啪地一声拍在绳子上。晾衣绳是邻居拉的，从水箱间牵到铁栏杆，中间用一根竹竿撑着。床单上有几道淡淡的黄印子，洗过很多次也没褪掉，大概是去年梅雨季留下的。人站在楼顶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，风从那边过来，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出门走走了。

健康这件事，说起来都是常识，做起来却常常被忽略。我认识一个人，四十出头，每天坐十个小时，吃饭靠外卖，睡觉靠褪黑素。他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去跑步，可那阵子永远没完。去年体检，医生指着片子说脂肪肝已经到中度了。他愣了半天，问能不能吃药解决。医生没接话，只让他回去把晚饭的米饭减半，每天走四十分钟。他后来真走了，一开始喘得厉害，走十分钟就要歇。三个月后，他能一口气走完五公里，人瘦了一圈，说话也不那么急了。

身体的变化往往从最小的习惯开始。我母亲七十岁那年摔了一跤，手腕骨裂。养好之后她开始每天早晨做二十分钟的拉伸，就是伸伸胳膊转转腰，动作慢得像打太极。她还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薄荷和迷迭香，浇水的时候要蹲下站起好几回。她说这些事不费力，但做久了腿脚确实稳当些。我观察过她走路，步子不大，频率均匀，脚跟先着地。这和她年轻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完全不同。人上了年纪，健康就是别摔跤，能自己穿袜子，能拎得动两斤菜。

吃的东西也一样。我住的小区门口有家面馆，老板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骨头汤，汤色奶白，上面飘着薄薄一层油。他家的面分量足，青菜烫得刚好，咬下去还有脆声。我常看见几个出租车司机在那里吃早饭，一人一碗面，加个荷包蛋，吃完抹抹嘴出车去。他们未必懂什么营养学，但一碗热面下肚，胃里踏实，精神也足。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轻食沙拉，这种吃法更让我觉得安心。当然，面汤咸，我每次都让老板少放半勺盐。

睡眠是最难将就的。我有段时间赶稿子，连续熬夜，凌晨三点躺下，六点又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。那半个月里，我白天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，脾气也坏，为一点小事就跟人争执。后来我强迫自己十一点关电脑，哪怕写不完也关。头几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没写完的句子。大概过了一周，身体才慢慢认回这个节奏。现在我能睡够七个小时，醒来时嘴里不发苦，眼睛也不干涩。这种舒服很难跟别人描述，就像穿了一双合脚的旧鞋。

那天在楼顶，风把床单吹起来的时候，我注意到晾衣绳旁边摆着两盆绿萝。叶子肥厚，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。邻居说这绿萝好养，给水就活，不用晒太阳。我伸手摸了一片叶子，凉而光滑。下楼的时候我决定不坐电梯，走楼梯。十二层，走下来膝盖微微发热。出了单元门，阳光正好落在肩上。我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走了半小时，看见有人钓鱼，有人遛狗，还有小孩在学骑自行车。走回来时后背出了薄汗，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