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正对汽车有概念,是从父亲那辆二手桑塔纳开始。墨绿色,手动挡,空调夏天基本不制冷。他每天开它去镇上拉货,后座永远堆着纸箱和塑料袋。有一次下大雨,雨刮器坏了一根,他就伸左手出去,用抹布一下一下擦玻璃。车在国道上晃,我在副驾看他手背上的青筋。那辆车没什么舒适可言,但它能把人和货从A点挪到B点,这就够了。
后来我考驾照,教练车是台老捷达。方向盘沉得像在拧铁棍,离合高得离谱。练倒库时,我总熄火。教练在旁边抽烟,说,你急什么,车又不会跑。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车确实不会跑,是人在跑。学车那阵子,我常看路上的车流,出租车抢道,货车压线,私家车犹犹豫豫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,各有各的急。
工作第三年,我买了第一台车,白色两厢,排量小,隔音差。跑高速时风噪灌进来,像有人对着窗缝吹口哨。可周末能开去郊区,把帐篷和折叠椅塞进后备箱,那种自由是公交和地铁给不了的。有次半夜从朋友家回来,下着小雨,路上几乎没车,我开着车窗,闻到湿泥土的味道。车灯照着前面的白线,一根一根往后撤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开车不光是赶路。
现在城市里堵车是常态。早高峰的高架桥,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有人在车里吃包子,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。车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私人盒子,把人和外面的拥挤隔开。我有时会想,这些铁皮壳子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的活法。以前串门要骑车半小时,现在开车十分钟,可串门的次数反而少了。不是路远了,是别的东西变了。
返程的高铁开始减速,窗外的田野变成楼群。我拎着箱子下车,闻到站台上那股熟悉的泡面味,和县城汽车站的一模一样。出租车候客区排着长队,有人拉开车门坐进去,有人低头看手机等网约车。引擎声此起彼伏。这些车会把人送回各自的住处,再在明天早上把他们送去各自的地方。泡面味散了,路还长。
